老夫人見鶯鶯神情體態都跟過去有些不一樣,心中起疑,找紅娘來問;
紅娘急跟鶯鶯說,鶯鶯要她代為瞞著。
【越調】【鬥鵪鶉】
則著妳夜去明來,倒有個天長地久;
不爭妳握雨攜雲,常使我提心在口。
妳則合帶月披星,誰著妳停眠整宿?
老夫人心數多,情性佹;
使不著我巧語花言,將沒做有。
(我一直提醒妳要夜裡去早些回,這樣還有個長長久久;
哪知道妳翻雲覆雨就忘了時間,常常讓我提心吊膽。
妳應該是趁著星月去去就回,怎麼知道妳在那裏睡整晚?
老夫人心術多,性情多疑;
我的花言巧語也沒有用,無法虛構情事。)
【紫花兒序】
老夫人猜那窮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嬌妻,這小賤人做了牽頭。
俺小姐這些時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別樣的都休。
試把妳裙帶兒拴,紐門兒扣,比著妳舊時肥瘦,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
(老夫人猜張生成了女婿,鶯鶯成了嬌妻,我這賤人成了牽線。
鶯鶯這些時日,雙眉若翠黛春山,眼神如秋水專注凝神,對其它的事都不感興趣了。
試著把妳裙帶拴緊,鈕扣扣好,再比一下妳從前的身材,妳的體態精神跟過去有明顯的不一樣。)
紅娘:
「我到夫人處,必問:『這小賤人,
【金蕉葉】
我著妳但去處行監坐守,誰著妳迤逗的胡行亂走?」
若問著此一節呵如何訴休?妳便索與她個“知情”的犯由。
(我是要妳過去盯守著她的,誰讓妳還帶著她亂亂走?」
若是我被這樣問,要怎樣回答呢?妳給我一個她知情的理由啊。)
姐姐,你受責理當,我圖甚麼來?
【調笑令】
妳繡幃裡效綢繆,倒鳳顛鸞百事有。
我在窗兒外幾曾輕咳嗽,立蒼苔將繡鞋兒冰透。
今日個嫩皮膚倒將粗棍抽,姐姐呵,俺這通殷勤的著甚來由?
(妳們在幃帳裡如膠似漆,顛鸞倒鳳樣樣來。
我獨個兒在窗外連咳嗽都不敢,繡鞋兒在青苔上冰透透。
我看今天是逃不過一頓棍子抽打了,我如此這般又是為著甚麼來的?)
姐姐在這裡等著,我過去。
說過呵,休歡喜,說不過,休煩惱。
紅娘似乎已胸有成竹,去見了夫人。
夫人:
「小賤人,為甚麼不跪下!
妳知罪麼?」
紅娘跪:
「紅娘不知罪。」
夫人:
「妳故自口強哩(妳還嘴硬)。
若實說呵,饒你;若不實說呵,我直打死你這個賤人!
誰著你和小姐花園裡去來?」
紅娘:
「不曾去,誰見來?」
夫人:
「歡郎(小廝)見妳去來,尚故自推哩。」
夫人打,紅娘:
「夫人休閃了手,且息怒停嗔,聽紅娘說。」
【鬼三台】
夜坐時停了針繡,共姐姐閒窮究(談心),說張生哥哥病久。
咱兩個背著夫人,向書房問候。
夫人:
「問候呵,他說甚麼?」
紅娘:
「他說來,道『老夫人事已休,將恩變為仇,著小生半途喜變做憂』。
他道:『紅娘妳且先行,教小姐權時落後。』」
夫人:
「她是個子孩兒家,著她落後怎麼!」
紅娘唱:
【禿廝兒】
我則道神針法灸,誰承望燕侶鶯儔。
他兩個經今月餘則是一處宿,何須妳一一問緣由?
(我原以為鶯鶯探病是帖神針良藥,誰知他們成了鴛鴦成對。
他們倆個同宿一處已經月餘,妳何須再一一問原因呢?)
【聖藥王】
他每不識憂,不識愁,一雙心意兩下投。
夫人得好休,便好休,這其間何必苦追求?
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他倆既不識憂也不識愁,心意兩相投。
夫人妳能罷休便罷休,又何必苦追求?
常言說「女大不中留」。)
紅娘大展辯才
夫人:
「這端事都是妳個賤人。」
紅娘:
「非是張生小姐紅娘之罪,乃夫人之過也。」
夫人:
「這賤人倒指下我來,怎麼是我之過?」
紅娘:
「信者人之根本,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語出《論語‧為政篇》)
當日軍圍普救,夫人所許退軍者,以女妻之。
張生非慕小姐顏色,豈肯區區建退軍之策?
兵退身安,夫人悔卻前言,豈得不為失信乎?
既然不肯成就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張生捨此而去。
卻不當留請張生於書院,使怨女曠夫,各相早晚窺視,所以夫人有此一端。
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來辱沒相國家譜;
二來張生日後名重天下,施恩於人,忍令反受其辱哉?
使至官司,老夫人亦得治家不嚴之罪。
官司若推其詳,亦知老夫人背義而忘恩,豈得為賢哉?
紅娘不敢自專,乞望夫人台鑒:
莫若恕其小過,成就大事,挼之以去其污,豈不為長便乎?」
【麻郎兒】
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頭;
一個通徹三教九流,一個曉盡描鸞刺繡。
(他倆人正是才子配佳人;
一個通天識地,一個描鸞刺繡。)
【麼篇】
世有、便休、罷手,大恩人怎做敵頭?
起白馬將軍故友,斬飛虎叛賊草寇。
(事情既已發生,夫人妳就放手罷休了吧,怎麼能跟大恩人為敵呢?
起碼他是白馬將軍的故友,那個斬掉飛虎叛軍的將軍啊。)
【絡絲娘】
不爭和張解元參辰卯酉,便是與崔相國出乖弄醜。
到底乾連著自己骨肉,夫人索窮究。
(如果真的要跟張生隔絕對立,這便會讓崔相國的名聲在大眾前面丟臉出醜。)
夫人:
「這小賤人也道得是。
我不合養了這個不肖之女。
待經官呵,玷辱家門。
罷罷!
俺家無犯法之男,再婚之女,與了這廝罷。
紅娘喚那賤人來!」
紅娘見鶯鶯:
「且喜姐姐,那棍子則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說過了。
我也怕不得許多,夫人如今喚妳來,待成合親事。」
鶯鶯:
「羞人答答的,怎麼見夫人?」
紅娘:
「娘跟前有甚麼羞?」
【小桃紅】
當日個月明才上柳梢頭,卻早人約黃昏後(取自歐陽修《元夕》)。
羞得我腦背後將牙兒襯著衫兒袖。
猛凝眸,看時節則見鞋底尖兒瘦。
一個恣情的不休,一個啞聲兒廝耨。
呸!那其間可怎生不害半星兒羞?
(想那一天月亮才剛上枝頭,妳們就約好了晚上相見。
當時羞的我紅娘牙齒緊咬著衣袖。
猛然注意看,妳連鞋子都脫了。
妳們一個恣情不休,一個無聲親昵。
我呸!那時妳怎麼不覺得害羞?)
鶯鶯來見夫人。
夫人:
「鶯鶯,我怎生抬舉妳來,今日做這等的勾當;
則是我的孽障,待怨誰的是!
我待經官來(告官),辱沒了妳父親,這等不是俺相國人家的勾當。
罷罷罷!
誰似俺養女的不長進!
紅娘,書房裡喚將那禽獸來!」
紅娘來書房喚張生。
張生:
「小娘子喚小生做甚麼?」
紅娘:
「你的事發了也,如今夫人喚你來,將小姐配與你哩。
小姐先招了也,你過去。」
張生:
「小生徨恐,如何見老夫人?
當初在誰在老夫人行說來?」
紅娘:
「休佯小心,過去便了。」
麼篇
既然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
俺家裡陪酒陪茶倒挼就。
你休愁,何須約定通媒媾?
我棄了部署不收,你原來「苗而不秀(語出《論語.子罕》)」。
呸!你是個銀樣臘槍頭。
(既然你漏了馬腳又要怎樣?是我舉報的。
我家裡陪酒陪茶的將你搞穩妥。
你別擔心,何必一定要把媒人請?
我幫你做了這些安排都不去說了,原來你是空有其表。
我呸!你根本只是樣子好看,實際不中用。)
張生來見老夫人。
夫人:
「好秀才呵,豈不聞「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出自《孝經》卿大夫)」。
我待送你去官司裡去來,恐辱沒俺家譜。
我如今將鶯鶯與你為妻;
則是俺三輩兒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應去。
我與你養著媳婦;
得官呵,來見我;
駁落呵,休來見我。
紅娘:
「張生早則喜也。」
【東原樂】
相思事,一筆勾,早則展放從前眉兒皺,美愛幽歡恰動頭。
既能夠,張生,你覷兀的般可喜娘龐兒也要人消受。
(相思從此就可以一筆勾銷了,終於可以展開從前深鎖的眉頭了,美好情愛剛開頭。
張生,只有你能夠,你眼前那可喜又風情萬種的美娘子,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消受的呢。)
夫人:
「明日收拾行裝,安排果酒,請長老一同送張生到十里長亭去。」
鶯鶯:
「寄語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
(寄語堤畔柳樹離別的不捨,安排我深情注視的送行。)
紅娘唱:
【收尾】
來時節畫堂簫鼓鳴春晝,列著一對兒鸞交鳳友。
那其間才受你說媒紅,方吃你謝親酒。
(等你再來時候,廳堂中的簫鼓齊鳴在春日的白晝,還有一對鸞鳳和鳴的佳人才子。
等到那個時候,我紅娘才收你做媒人的紅包,也才吃你們的謝親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