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鶯:
「自張生去京師,不覺半年,杳無音信。
 這些時神思不快,妝鏡懶抬,腰肢瘦損,茜裙寬褪,好煩惱人也呵!」

【商調】【集賢賓】
雖離了我眼前,卻在心上有;
不甫能離了心上,又早眉頭。
忘了時依然還又,惡思量無了無休。
大都來一寸眉峰,怎當他許多顰皺。
新愁近來接著舊愁,廝混了難分新舊。
舊愁似太行山隱隱,新愁似天塹水悠悠。

(人雖不在我眼前,卻仍佔據我心頭;
 剛想從心頭放下,眉頭又皺起,情緒無法釋懷,思念如影隨形。
 即使刻意想忘記,仍依然不時會回憶,思念如惡疾般無休無止。
 一寸眉峰難承受萬千愁緒。
 新愁舊恨交織,已難分辨。
 舊愁如太行山般沉重而深遠,新愁如險要河水,綿延不息。)

紅娘:
「姐姐往常針尖不倒
(針線不離手),其實不曾閒了一個繡床(閒臥床上),如今百般的悶倦。
 往常也曾不快,將息便可,不似這一場清減得實它利害。」
鶯鶯唱:

【逍遙樂】
曾經消瘦,每遍猶閒,這番最陡
(嚴重)

紅娘:
「姐姐心兒悶呵,那裡散心耍咱。」
鶯鶯唱:
何處忘憂?
看時節獨上妝樓,手捲簾上玉鉤,空目斷
(極目遠眺)山明水秀;
見蒼煙迷時樹,衰草連天,野渡橫舟
(迷離、荒涼、漂泊)

鶯鶯:
「紅娘,我這衣裳這些時都不似我穿的。」
紅娘:
「姐姐正是「腰細不勝衣」。」
鶯鶯唱:

【掛金索】
裙染榴花,睡損胭脂皺;
紐結丁香,掩過芙蓉扣;
線脫珍珠,淚濕香羅袖;
楊柳眉顰,「人比黃花瘦
(取自李清照《醉花陰》)」。
(衣服寬鬆了,以至於榴花染紅了裙裾,閒在床上太久,臉上胭脂因睡而皺損;
 衣服上原本漂亮的芙蓉鈕扣,也被壓擠成了結團丁香花的樣子;
 現在生活就似脫了線的珍珠項鍊,鬆散而不成串,整日流淚香羅袖濕;
 楊柳眉輕蹙,黃花瘦人更瘦。)

這時僕人上來說張生書僮帶回書信,老夫人看過非常高興,已經請進後堂等見小姐。
紅娘見書僮,笑問:

「你幾時來?
 可知道『昨夜燈花報,今朝喜鵲噪。
(燈花爆裂與喜鵲聒噪都是吉兆,語出《水滸傳》二二)
 姐姐正煩惱哩,你自來?和哥哥來?」
書僮:
「哥哥得了官也,著我寄書來。」

紅娘笑跟鶯鶯說:

「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
鶯鶯:
「這妮子見我悶呵,特故哄我。」
紅娘:
「琴童在門首,見了夫人了,使他進來見姐姐,姐夫有書。」
鶯鶯:
「慚愧,我也有盼著他的日頭,喚他入來。」
鶯鶯:
「琴童,你幾時離京師?」
書僮:
「離京一月多,我來時哥哥去吃遊街棍子
(“誇官”)去了。」
鶯鶯:
「這禽獸不省得,狀元喚做“誇官”,遊街三日。」

(中了狀元,官府安排遊街三日,炫耀一下稱“誇官”)
書僮:
「夫人說的便是,有書在此。」

【金菊花】
早是我只因他去 減了風流;
不爭你寄得書來 又與我添些兒證候。
說來的話兒不應口,無語低頭,書在手,淚凝眸。

(我在你離開之後,自己也失去了往日的風采;
 不期又接到你寄來的書信,又給我多添了些你的近況消息。
 到嘴邊的話卻說不出口,只能低頭無語,手握書信,眼含淚光。)

鶯鶯將信打開:

【醋葫蘆】
我這裡開時和淚開,他那裡修時和淚修;
多管閣著筆尖兒未寫早淚先流,寄來的書淚點兒兀自有。
我將這新痕把舊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兩重愁。

(我流著淚打開你的信件,想必你也是流著眼淚寫這封信;
 你多半是尚未提筆,淚已先流,你寄來的信紙上還留著淚痕。
 我的淚水滴在你的淚痕上,這正像是愁上加愁)

鶯鶯唸信:
「張珙百拜奉啟芳卿可人妝次:
 自暮秋拜違,倏爾半載。
 上賴祖宗之蔭,下托賢妻之德,舉中甲第。
 即日於招賢館寄跡
(寄住),以伺聖旨御筆除授(任命官職)
 惟恐夫人與賢妻憂念,特令琴童奉書馳報,庶幾免慮。
 小生身雖遙而心常邇
(在眼前)矣,恨不得鶼鶼比翼,邛邛併驅(共同飛越小山丘)
 重功名而薄恩愛者,誠有淺見貪饕
(貪得無厭)之罪。
 他日面會,自當請謝不備。
 後成一絕,以奉清照:
 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語蒲東窈窕娘;
 指日拜恩衣晝錦,定須休作倚門妝。

(在京城中舉的我,跟家鄉的美嬌妻說:
 朝廷拜官指日可待,就要衣錦還鄉了,也一定不會讓妳再倚門望夫歸了。)

【麼篇】
當日向西廂月底黃,今日向瓊要宴上搊。
誰承望東牆腳步占了鰲頭;
怎想道惜花心養成折桂手;
脂粉叢裡包藏著錦繡!
從今後晚妝樓改做了至公樓。

(昔日月下西廂,我們私下偷情,今日我們可以在瓊宴上公開撫琴表演。
 有誰會寄望那個夜晚在妳香閨牆外徘徊的人,有朝一日會在科舉中獨占鰲頭成為棟樑之材;
 我雖沉迷在脂粉女色裡,肚子裡也是藏有錦繡文章的!
 從現在開始,妳曾經梳妝的「晚妝樓」,也可以改成我辦政事的「至公樓」了。)

鶯鶯讓紅娘幫書僮準備餐食,也讓紅娘準備筆墨給張生回信。

鶯鶯:
「書卻寫了,無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領,裹肚一條,襪兒一雙,瑤琴一張,玉簪一枚,斑管一枝。
 琴童,你收拾得好者。
 紅娘取銀十兩來,就與他盤纏。」
紅娘:
「姐夫得了官,豈無這幾件東西,寄與他有甚緣故?」
鶯鶯:
「妳不知道。這汗衫兒呀,
 【梧葉兒】
 他若是和衣臥,便是和我一處宿;
 但貼著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溫柔。

紅娘:
「這裹肚要怎麼?」
鶯鶯唱:
「常則不要離了前後,守著他左右,緊緊的繫在心頭。」
紅娘:
「這襪兒如何?」
鶯鶯唱:
「拘管他胡行亂走。」
紅娘:
「這琴他那裡自有,又將去怎麼?」
鶯鶯唱:
【後庭花】
當日五言詩緊趁逐,後來因七弦琴成配偶。
他怎肯冷落了詩中意,我則怕生疏了弦上手。

(最早我們以詩為媒,情感也就如詩句般緊密相隨,後來我月下聽他彈奏七弦琴有了共鳴,最終成為配偶。
 相信他不會忘記曾經詩中的深情,我則擔心他久未彈琴變得生疏了。)

紅娘:
「玉簪呵,有甚主意?」
鶯鶯唱:
「我須有個緣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只怕他撇人在腦後。」
紅娘:
「斑管要怎的?」
鶯鶯唱:
「湘江兩岸秋,當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鶯鶯為君瑞憂。
 這九嶷山下竹,共香羅衫袖口…

(舜帝上九嶷山為民除九條惡龍,一去多年,音訊全無。舜帝愛妃娥皇擔心丈夫,於是拔山涉水前往南方尋找,一日湘水邊竹林見當地人稱是舜帝的墓,娥皇撫竹痛哭三晝夜後投河身殉,後人稱她「湘妃」;她當時滴在竹上血淚,讓竹子呈斑點狀,後人稱「湘妃竹」)
 【青哥兒】
 
都一般啼痕湮透。
 似這等淚斑宛然依舊,萬古情緣一樣愁。
 涕淚交流,怨慕難收,對學士叮嚀說緣由,是必休忘舊

 和從前的湘妃一樣,我所有的啼痕都已滲透衣襟。
 像這樣的淚斑跟湘妃竹上的一樣,萬古情緣都是相同的。
 涕泣與淚水交融,怨恨與思慕交錯,要對張生叮嚀說,一定不能忘了家中舊人。

鶯鶯叮囑書僮,路上東西要放好,唱道:

【醋葫蘆】
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將包袱做枕頭,怕油脂膩 沾污了恐難酬
(難以實現復原)
倘或水侵雨濕 休便扭
(不要擰乾),我則怕乾時節 熨不開褶皺。
一樁樁一件件細收留。

【金菊花】
書封雁足此時修,情繫人心早晚休?
長安望來天際頭,倚遍西樓,「人不見,水空流。
(取自秦觀《江城子》)
(我修書寄情,這些縈繞心頭的情感,幾時方休?
 遙望長安,遠在天際,你我遙不可及,我西樓倚盡盼著你,但人影不見,只有江水空自流。)

書僮臨去,鶯鶯再叮嚀要他跟張生說:

【浪里來煞】
他那裡為我愁,我這裡因他瘦。
臨行時啜賺人的巧舌頭,指歸期約定九月九
,不覺的過了小春時候。
(你臨行前用巧語騙我說,你重陽時回來,但現在都過了初春了。)
到如今「悔教夫婿覓封侯(取自王昌齡《閨怨》)」。

元曲「西廂記」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