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生：
「『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出自白仁甫《梧桐雨》）』
（我老虎還沒畫完時你先不要笑，等我完成了虎牙及虎爪的細節，你就會知道厲害）
本是舉過便除（中舉後就會獲得任命），奉聖旨著翰林院編修國史。
他每那知我的心，甚麼文章做得成。
使琴童遞佳音，不見回來。
這幾日睡臥不寧，飲食少進，給假在驛亭中將息。
早間太醫著人來看視，下藥去了。
我這病盧扁（春秋戰國時代名醫扁鵲）也醫不得。
自離了小姐，無一日心閒也呵！」
【中呂】【粉蝶兒】
從到京師，思量心 旦夕如是，向心頭 橫躺著俺那鶯兒。
請醫師，看診罷，一星星說是。
本意待推辭，則被他察虛實 不須看視。
【醉春風】
他道是 醫雜症 有方術，治相思 無藥餌。
鶯鶯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兒死、死。
四海無家，一身客寄，半年將至。
書僮返回，原來以為張生已經授官上任了，沒想到是請假抱病在驛亭中；
張生見書僮回來：
【迎仙客】
疑怪這噪花枝 靈鵲兒，垂簾幕 喜蛛兒，正應著短檠上夜來燈爆時。
若不是斷腸詞，決定是斷腸評理。
（還在懷疑喜鵲兒在花枝上喧噪，來報喜的長腳喜蛛兒也從簾幕垂落，這些好像都正應著夜晚燭台似炮竹般燈爆的喜兆。
但還是會擔心他帶回來鶯鶯的書信，不知是不是寫她的斷腸詞，或是她埋怨我的斷腸評理。）
張生接過來信：
寫時管情淚如絲，既不呵，怎生淚點兒封皮上漬。
（英英在寫這封信時一定淚如雨下，如果不是，信封上怎麼都是淚痕漬呢。）
張生讀信：
「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幾：
自音容去後，不覺許時（不覺又過了些時日），仰敬之心，未嘗少怠。
縱云日近長安遠，何故鱗鴻之杳矣。
莫因花柳之心，棄妾恩情之意？
正念間，琴童至，得見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
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國之家譜也。
今因琴童回，無以奉貢，聊布瑤琴一張，玉簪一枝，斑管（毛筆）一枚，裹肚一條，汗衫一領，襪兒一雙，權表妾之真誠。
匆匆草字，伏乞情恕不備。
謹依來韻，遂繼一絕云：
欄杆倚遍盼才郎，
莫戀宸京黃四娘；
病裡得書如中甲，
窗前覽鏡試新妝。
（倚遍欄杆，望穿秋水，只為盼那才情俊朗的心上人歸來，
莫戀京華能歌善舞的美人，莫忘家中故人深情。
病中接到你的來信，就像自己中舉一樣，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開心之餘，趕緊於窗前對鏡試妝，希望以最美的姿態迎接重逢那一刻。）」
那風風流流的姐姐，似這等女子，張珙死也得著了（我張生死都值了）。
【上小樓】
這的堪為字史，當為款識。
有柳骨顏筋，張旭張顛，羲之獻之。
此一時，彼一時，佳人才思，俺鶯鶯世間無二。
（看鶯鶯所書之文，文字之美與情感之重，不僅可作為書法史，更堪作為題跋款識。
文字有柳公權書法的骨力勁健，又有顏真卿書法的端莊雄偉，還有張旭之狂草、王羲之父子之風神。
此一時，彼一時，我鶯鶯的才思，世間找不出第二人。）
【麼篇】
俺做經咒般持，符籙般使。
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貴似金資。
這上面若簽個押字，使個令史，差個勾使，則是一張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我把這封信當作經咒與符籙般保存及使用。
它的高貴就像官場官印、像錦繡財帛、像金銀資產。
如果在信上簽個押、派個令、差個人，就像是一紙還來不及用印及填具日期的咨文。）
張生拿起鶯鶯送來的汗衫：
「休道文章，只看她這針指，人間少有。」
【滿庭芳】
怎不教張生愛爾，堪針工出色，女教為師。
幾千般用意針針是，可索尋思。
長共短又沒個樣子，窄和寬想像著腰肢，好共歹無人試。
想當初做時，用煞那小心兒。
（所以讓我張生傾心，不只是她的容貌，更因她針工出色，堪為師表。
看她將幾千般心思都藏於針線之中，可耐人尋味。
這汗衫長短她沒樣子可依循，寬窄也只是憑記憶中我的腰身，做好也沒人能試穿。
想她當初在裁製汗衫的時候，一定花近了心思。）
小姐寄來這幾件東西，都有緣故，一件件我都猜著了。
【白鶴子】
這瑤琴，她教我閉門學禁指；
留意譜聲詩，調養聖賢心；
洗盪巢由耳。
（她給我這琴，意思要我閉門學更高深一層“禁指”的琴藝；
不僅學琴譜，更要留意其聲韻與詩意，透過琴音調養心性，追求聖賢之道；
用琴音來洗盪塵囂俗念，回歸古代清高隱士「巢由」般的返璞歸真。）
【二煞】
這玉簪，纖長如竹筍，細白似蔥枝，溫潤有清香，瑩潔無瑕眥。
（她給我這玉簪，如竹筍般纖長，蔥枝般細白，溫潤還有清香，晶瑩剔透沒有瑕疵。）
【三煞】
這斑管，霜枝曾棲鳳凰，淚點漬胭脂；
當時舜帝慟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她給我這毛筆，筆管湘妃竹上曾有鳳凰棲息，也有湘妃當年留下來的胭脂淚漬；
當年的湘妃為舜帝悲慟，今日的鶯鶯相思我張生。）
【四煞】
這裹肚，手中一葉綿，燈下幾回絲，表出腹中愁，果稱心間事。
（她給我這肚兜，是她用手中軟綿的布匹，在燈下不停以絲線縫製，表達出她肚內愁、心中事。）
【五煞】
這鞋襪兒，針腳兒細似蟣子，絹帛兒膩似鵝脂；
既知禮不胡行，願足下當如此。
（她給我這襪子，針線縫的細密似蟣蝨（小蟲），工藝精巧，用心良苦；絹帛柔滑如鵝脂，質地細緻，絲滑柔順；
既然懂得禮法，就不應胡亂行事，她希望我也是如此。）
張生再問書僮，鶯鶯還跟他說了些甚麼？
書僮說要叮嚀張生不要有外遇。
張生：
「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
冷清清客店兒，風淅淅雨絲絲，雨兒零，風兒細，夢回時，多少傷心事。
（在冷冷清清的旅店裡，風雨交加，客店孤寂，午夜夢回，多少傷心事，盡在不言中。）
【朝天子】
四肢不能動止，急切裡盼不到蒲東寺。
小夫人須是你見時，別有甚閒傳示？
我是個浪子官人，風流學士，怎肯去帶殘花折舊枝。
自從到此，甚的是閒街市。
（我如今體弱多病，行動不便，但心中卻急切盼望回到普救寺。
當你見鶯鶯時，怎不替我傳個話？
我是浪子，但也是官人，我雖風流，但也是學士，怎會做出傷害到妳的事情呢。
自從我來到此地，街市冷清，心境也是如此。）
【賀聖朝】
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嬌姿。
其間或有個人兒似爾，那裡取那溫柔，這般才思？
想鶯鶯意兒，怎不教人夢想眠思？
（很少有宰相人家，在招婿時不左挑右選。
其間或許有跟妳一樣的，會挑選我這般的溫柔與才思。
想鶯鶯妳的眼光，怎不讓我魂牽夢繫？）
張生：
「琴童，將這衣裳東西收拾好者。」
【耍孩兒】
則在 書房中傾倒個藤箱子，向箱子裡面鋪幾張紙。
放時節須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兒抓住綿絲。
高抬在衣架怕吹了顏色，亂裹在包袱中恐銼了褶兒。
（高掛在衣架上，怕風吹掉了顏色，放在包裹中又怕亂了皺褶。）
當如此，切須愛護，勿得因而（不能馬虎）。
【二煞】
恰新婚，才燕爾，為功名來到此。
長安憶念蒲東寺。
昨宵個春風桃李花開夜，今日個秋雨梧桐葉落時（取自白居易《長恨歌》）。
愁如是，身遙心邇（眼前），坐想行思。
【三煞】
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爛時，此時作念何時止？
直到燭灰眼下才無淚，蠶老心中罷卻絲。
（春蠶至死絲方盡，蠟渠成灰淚始乾）
我不比遊蕩輕薄子，輕夫婦的琴瑟，拆鸞鳳的雄雌。
（我不是輕薄浪蕩子般，不在意夫妻間的琴瑟和鳴，拆散鸞鳳之好。）
【四煞】
不聞黃犬音（典出《漢書》），難傳紅葉詩（源自唐代宮女以紅葉題詩寄情的故事），驛長不遇梅花使；
孤身去國三千里，一日歸必十二時。
憑欄視，聽江聲浩蕩，看山色參差。
（沒有聽到傳信之犬，也難傳紅葉寄情詩，驛站裡沒有遇到信使；
去國千里，孤身遠行；但歸心似箭，願一日趕路十二個小時。
憑欄遠眺，聽江濤浩瀚、看山景錯落。）
【尾】
憂則憂我在病中，喜則喜你來到此。
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書至，險將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
（我正值病中憂苦，但見妳來書心中歡喜。
為了等這引人魂魄猶如卓文君的來信，差一點將我這害病中的司馬相如盼望到死。）
遊 事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