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受賄,訂下“十分光”偷情計

詩曰:

乍對不相識,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戀雙睛。
(酒醉)(倚靠)驚新態,含糊問舊名。
影含今夜燭,心意幾交橫。

(乍看之下似乎不曾相識,再細思量似乎又動過情。
 雖然酒杯前才一面之緣,卻被對方花影下的眼神所吸引。
 醉態可掬,讓人驚艷;話語含糊,試問舊事。
 今晚燭光,身影交錯,心意相通,情感交融。)

  話說西門慶央王婆,一心要會那雌兒一面,便道:
「乾娘,妳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成,我便送十兩銀子與妳。」
王婆道:
「大官人,你聽我說:
 但凡『挨光』的兩個字最難。
 怎的是『挨光』?
 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
 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的。
 第一要潘安的貌
(貌俊美)
 第二要驢大行貨
(鳥大能幹)
 第三要鄧通般有錢
(漢文帝佞幸鄧通幫文帝吸吮膿瘍、舌舔痔瘡,文帝許他可以發行銅幣)
 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綿裡針一般軟款忍耐
(要能忍耐,表面不作聲色)
 第五要閑工夫。
 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閑』。西門慶送過來的
 都全了,此事便獲得著。」

這“潘驢鄧小閑”才得偷情之說,至今都是經典。
西門慶急說這五項他都有,央求王婆子想法子,王婆子急加上一句,有錢沒用,還要捨得花;西門慶當然一口答應,言聽計從。
王婆子先說潘金蓮身世背景:

這個雌兒來歷,雖然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會一手好彈唱,針指女工,百家歌曲,雙陸象棋,無所不知。
小名叫做金蓮,娘家姓潘,原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賣在張大戶家學彈唱。
後因大戶年老,打發出來,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與了他為妻。
這雌兒等閑不出來,老身無事常過去與她閑坐。
她有事亦來請我理會,她也叫我做乾娘。

接著王婆子也設下了“偷情十步驟”計策:

武大這兩日出門早。
大官人如幹此事,便買一匹藍綢、一匹白綢、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
老身卻走過去問她借曆日,央及她揀個好日期,叫個裁縫來做。
她若見我這般說,揀了日期,不肯與我來做時,此事便休了;
她若歡天喜地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這光便有一分了
我便請得她來做,就替我縫,這光便二分了
她若來做時,午間我卻安排些酒食點心請她吃。
她若說不便當,定要將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
她不言語吃了時,這光便有三分了
這一日你也莫來,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以咳嗽為號,你在門前叫道:
『怎的連日不見王乾娘?我買盞茶吃。』
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裡坐吃茶。
他若見你便起身來,走了歸去,難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
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
坐下時,我便對雌兒說道:
『這個便是與我衣服施主的官人,虧殺他。』
我便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她針指
(誇讚她針線功夫)
若是她不來兜攬答應時,此事便休了;
她若口中答應與你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
我便道:
『卻難為這位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施主,一個出錢,一個出力。
 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官人做個主人替娘子澆澆手
(慰勞一下她手藝)。』
你便取銀子出來,央我買。
若是她便走時,難道我扯住她?此事便休了。
她若是不動身時,事務易成,這光便有六分了
我卻拿銀子,臨出門時對她說:
『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
她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終不成阻擋她?此事便休了。
若是她不起身,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
待我買得東西提在桌子上,便說:
『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去
(先收拾針線活),且吃一杯兒酒,難得這官人壞錢(請客出錢)。』
她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
若是她不起身,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
待她吃得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叫你買,你便拿銀子,又央我買酒去並果子來配酒。
我把門拽上,關你兩個在屋裡。
她若焦燥跑了歸去時,此事便休了;
她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了
只是這一分倒難。
大官人你在房裡,便著幾句甜話兒說入去,卻不可燥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
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雙箸下去,只推拾箸,將手去她腳上捏一捏。
她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難成。
若是她不做聲時,此事十分光了
這十分光做完備,你怎的謝我?」
西門慶聽了大喜道:
「雖然上不得凌煙閣
(唐太宗 李世民修建凌煙閣為紀念陳列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乾娘你這條計,端的絕品好妙計!」
王婆道:「卻不要忘了許我那十兩銀子。」
西門慶道:
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

(洞庭湖邊盛產橘,即使只吃到一片橘皮,也不要忘記它來源的洞庭湖,語意要不忘本
 這條計,乾娘幾時可行?」
婆道:
「只今晚來有回報。
 我如今趁武大未歸,過去問她借曆日,細細說與她。
 你快使人送將綢絹綿子來,休要遲了。」

正是:
巫山雲雨幾時就,莫負襄王築楚臺。

(相傳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與他雲雨交歡,後來便築高唐臺以待神女再臨)

※西門慶情挑,潘金蓮心喜

  王婆子收到西門慶送過來的綢絹綿子,就過隔門找潘金蓮,說有位熟識多年善心的財主官人,無論大小事都對她關照,一年多前就佈施給她一些送終衣料,她近來身子不好,兒子又不在身邊,想請潘金蓮幫她找個裁縫先將壽衣準備了。
潘金蓮聽了答說:

「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
 若是不嫌時,奴這幾日倒閑,出手與乾娘做如何?」
那婆子聽了,堆下笑來說道:
「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也得好處去。
 久聞娘子好針指,只是不敢來相央。」
一分光

潘金蓮看一連都沒有適合裁縫的好日子,但王婆子說她不介意,尤其第二天是破日,潘金蓮也說破日正適合做壽衣。

王婆一把手取過曆頭來掛在牆上,便道:
「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就是一點福星。
 何用選日?
 老身也曾央人看來,說明日是個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它。」
那婦人道:
「歸壽衣服,正用破日便好。」
王婆道:
「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膽大,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
婦人道:「何不將過來做?」
王婆道:
「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門首沒人。」
婦人道:「既是這等說,奴明日飯後過來。」
(二分光
那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當晚回覆了西門慶話,約定後日準來。

  第二天一早武大郎出門後,潘金蓮掛上簾子,從後門去了王婆子家開始做活,王婆子對潘金蓮的針線功夫誇讚不絕,中午也準備了酒菜、下了碗麵請潘金蓮吃;

那婦人把簾兒掛了,吩咐迎兒看家,從後門走過王婆家來。
那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裡坐下,便濃濃點一盞胡桃松子泡茶與婦人吃了。
抹得桌子乾凈,便取出那綢絹三匹來。
婦人量了長短,裁得完備,縫將起來。
婆子看了,口裡不住喝采道:
「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眼裡真個不曾見這般好針指!」
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請他,又下了一箸面與那婦人吃。
(三分光

再晚些收拾返家,正好碰到武大郎回來,見她臉上微紅,就問去了哪裡,潘金蓮也據實以告。

武大道:
「妳也不要吃她的才是,我們也有央及她處。
 她便央妳做得衣裳,妳便自歸來吃些點心,不值得甚麼,便攪擾她。
 妳明日再去做時,帶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她回禮。
 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
 她若不肯交妳還禮時,妳便拿了生活來家
,做還與她便了(拿回家來作,作好給還她)。」
正是:

阿母牢籠設計深,大郎愚滷不知音。
帶錢買酒酬姦詐,卻把婆娘自送人。

  第二天武大郎出門後,王婆子又過來請人,潘金蓮到中午從袖子裡取出三百文錢給王婆子買酒吃,說是武大郎交代的,若王婆子不收那她就拿回家去作了。

那婆子聽了道:
「大郎直恁地曉事!
 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且收下。」
這婆子生怕打攪了事,自又添錢去買好酒好食來,殷勤相待。
看官聽說:
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分精細,被小意兒縱 十個九個著了道兒。
這婆子安排了酒食點心,和那婦人吃了。
再縫了一歇,看看晚來,千恩萬謝歸去了。

  第三天,潘金蓮照舊來王婆子家作活,西門慶早已等得不耐了。

卻說西門慶巴不到此日,打選衣帽齊齊整整,身邊帶著三五兩銀子,手裡拿著灑金川扇兒,搖搖擺擺逕往紫石街來。
到王婆門首,便咳嗽道:
「王乾娘,連日如何不見?」
那婆子瞧科,便應道:「兀的誰叫老娘?」
西門慶道:「是我。」
那婆子趕出來看了,笑道:
「我只道是誰,原來是大官人!
 你來得正好,且請入屋裡去看一看。」
把西門慶袖子只一拖,拖進房裡來,對那婦人道:
「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料施主官人。」
西門慶睜眼看著那婦人:
雲鬟疊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兒,桃紅裙子,藍比甲
(藍色背心馬甲),正在房裡做衣服。
見西門慶過來,便把頭低了。
這西門慶連忙向前屈身唱喏。
那婦人隨即放下生活,還了萬福。
王婆便道:
「難得官人與老身段匹綢絹,放在家一年有餘,不曾得做,虧殺鄰家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
 真個是布機也似好針線,縫的又好又密,真個難得!
 大官人,你過來且看一看。」

西門慶還故意問王婆子這小娘子是誰,王婆子也提到那天西門慶在屋簷下被竹竿打到的事。

那婆子道:
「好叫大官人得知罷,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
西門慶道:
「就是那日在門首叉竿打了我的?
 倒不知是誰家宅上娘子?」
婦人分外把頭低了一低,笑道:
「那日奴誤衝撞,官人休怪!」
西門慶連忙應道:「小人不敢。」

王婆子也介紹西門慶給潘金蓮:

婆子道:
「這位官人,便是本縣裡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
 家有萬萬貫錢財,在縣門前開生藥鋪。
 家中錢過北斗,米爛成倉,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放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
 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說的媒,是吳千戶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

西門慶也跟王婆子聊起自己女兒才找了好的婆家訂了親。

婆子只顧誇獎西門慶,口裡假嘈,那婦人便低了頭縫針線。(四分光

水性從來是女流,背夫常與外人偷。
金蓮心愛西門慶,淫蕩春心不自由。

王婆子見有了眉目,先幫兩人奉上茶,並說正巧“送她布料、幫她作衣”的兩人都在,就一起喝個酒。

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一盞西門慶,一盞與婦人,說道:
「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
旋又看著西門慶,把手在臉上摸一摸,西門慶已知有五分光了。
自古「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
王婆便道:
「大官人不來,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
 一者緣法撞遇,二者來得正好。
 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
 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虧殺你這兩位施主。
 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官人好與老身做個主人,拿出些銀子買些酒食來,與娘子澆澆手,如何?」
西門慶道:
「小人也見不到這裡,有銀子在此。」
便向茄袋裡取出來,約有一兩一塊,遞與王婆,交備辦酒食。
那婦人便道: 「不消生受。」
口裡說著恰不動身。
六分光
王婆接了銀子,臨出門便道:
「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來。」
那婦人道:「乾娘免了罷。」
卻亦不動身。
七分光
王婆便出門去了,丟下西門慶和那婦人在屋裡。

  這西門慶一雙眼不轉睛,只看著那婦人。
那婆娘也把眼來偷睃西門慶,又低著頭做生活。
不多時,王婆買了現成肥鵝燒鴨、熟肉鮮鮓、細巧果子,歸來盡把盤碟盛了,擺在房裡桌子上。
看那婦人道:「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吃一杯兒酒。」
那婦人道:「妳自陪大官人吃,奴卻不當。」
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
一面將盤饌卻擺在面前,三人坐下,把酒來斟。
八分光

西門慶只把酒來勸,潘金蓮也沒有多推辭,西門慶問起年齡,25 歲跟他過世三年的大老婆相當,王婆子更是藉機大誇潘金蓮一番。

王婆便插口道:
「好個精細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針線。
 諸子百家,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皆通。
 一筆好寫。」
西門慶道:「卻是那裡去討。」
王婆道:
「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許多,那裡討得一個似娘子的?」
西門慶道:
「便是這等,一言難盡。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好的在家裡。」

接著兩人又細數西門慶身邊的妻妾,甚至包含在外面包養的女人,無一人能讓西門慶滿意的,

王婆道:
「我自說耍,急切便那裡有這般中官人意的?」
西門慶道:
「做甚麼便沒?
 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哩。」
西門慶和婆子一遞一句說了一回。
王婆道:
「正好吃酒,卻又沒了。
 官人休怪老身差撥,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
西門慶便向茄袋內,還有三四兩散銀子,都與王婆,說道:
「乾娘,妳拿了去,要吃時只顧取來,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那婆子謝了起身。
睃那粉頭時
(偷瞄潘金蓮),三盅酒下肚,哄動春心,又自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了,只低了頭不起身。九分光
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緣相湊遇風流。
王婆貪賄無他技,一味花言巧舌頭。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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