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我做媒人實自能,全憑兩腿走殷勤。
唇槍慣把鰥男配,舌劍能調烈女心。
利市花常頭上帶,喜筵餅錠袖中撐。
只有一件不堪處,半是成人半敗人。

※薛媒婆牽線

  這首回前詩正是形容媒婆薛嫂兒,她找來西門慶幫他作媒牽線,聽她怎麼說的:

薛嫂道:
「這位娘子,說起來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門外販布楊家的正頭娘子
(正室大老婆)
 手裡有一分好錢。
 南京拔步床
(江南最貴最豪華的床)也有兩張。
 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隻箱子。
 金鐲銀釧不消說,手裡現銀子也有上千兩。
 好三梭布
(江蘇絲綢皇室布料)也有三二百筒。
 不料她男子漢去販布,死在外邊。
 她守寡了一年多,身邊又沒子女,只有一個小叔兒
(丈夫弟弟),才十歲。
 青春年少,守他什麼!
 有她家一個嫡親姑娘
(丈夫的姑媽),要主張著她嫁人。
 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歲,生的長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
(畫在綵燈中的美人)
 風流俊俏,百伶百俐,當家立紀、針指女工、雙陸棋子
(古代黑白棋子的棋盤對弈)不消說。
 不瞞大官人說,他娘家姓,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
 又會彈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見了,管情一箭就上垛
(一箭中靶,喻一舉即成)。」

西門慶這一聽就急著要去相會,但薛媒婆說這婦人有個管不上事的舅舅張四,雖說婦人可以自己作主,但這事還得要先通過她過世丈夫的姑媽這一關,她姑媽守寡了三四十年,無兒無女,只靠著她侄媳婦(孟三姐)過活;非常愛財,只要帶上禮物、銀兩就搞定她了。

這薛嫂兒一席話,說的西門慶 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
正是:

媒妁殷勤說始終,孟姬愛嫁富家翁。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西門慶當日與薛嫂相約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買禮往她姑娘(楊姑婆)家去。

  到次日,西門慶早起,打選衣帽整齊,拿了一段尺頭(布料),買了四盤羹果,裝做一盒擔,叫人抬了。
薛嫂領著,西門慶騎著頭口
(牲口),小廝跟隨,逕來楊姑娘家門首。
薛嫂先入去通報姑娘,說道:
「近邊一個財主,要和大娘子說親。
 我說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來覿面
(見面),親見過妳老人家,講了話,然後才敢去門外相看。
 今日小媳婦領來,現在門首伺候。」

薛媒婆介紹西門慶:

薛嫂道:
「便是咱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西門大官人。
 在縣前開個大生藥鋪,家中錢過北斗,米爛陳倉,沒個當家立紀的娘子。
 聞得咱家門外大娘子要嫁,特來見姑奶奶講說親事。」

那婆子收過禮物,開口道:

「老身當言不言謂之懦。
 我侄兒在時,掙了一分錢財,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她手裡,說少也有上千兩銀子東西。
 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與我侄兒唸上個好經。
 老身便是他親姑娘,又不隔從
(同姓同宗),就與上我一個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是她侄兒家的錢)
 我破著老臉,和張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兩個硬張主。

(我不顧老臉,幫她那見不得人的舅舅張四來出面做這不討好的事,就幫你倆人的事敲定了)
 娶過門時,遇生辰時節,官人放她來走走,就認俺這門窮親戚,也不過上你窮。」
西門慶笑道:
「你老人家放心,所說的話,我小人都知道了。
 只要你老人家主張得定,休說一個棺材本,就是十個,小人也來得起。」
說著,便叫小廝拿過拜匣來,取出六錠三十兩雪花官銀,放在面前,說道:
「這個不當甚麼,先與妳老人家買盞茶吃,到明日娶過門時,還你七十兩銀子、兩匹緞子,與你老人家為送終之資。
 其四時八節,只管上門行走。」
這老虔婆黑眼珠見了二三十兩白晃晃的官銀,滿面堆下笑來,說道:
「官人在上,不是老身意小
(心眼小),自古先斷後不亂(醜話說在前面)。」

薛媒婆也在旁邊說著西門氣的大氣、海派、好人緣;
兩人送走西門慶,西門慶也留下銀子一兩與薛媒婆當驢子錢。

※西門慶相親

  第二天,西門慶打扮得光鮮亮麗,帶著兩個小廝,騎著白馬,偕薛媒婆來到楊家,看書中對她家中的形容:

裡面儀門(主屋前門樓照牆(門內正對用來遮擋視線、避邪擋煞的牆壁,竹搶籬影壁,院內擺設榴樹盆景,台基上靛缸(染缸)一溜,打布凳(整燙衣物的長凳兩條。
薛嫂推開朱紅槅扇,三間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鮮,簾櫳瀟灑。
薛嫂請西門慶坐了,一面走入裡邊。
片晌出來,向西門慶耳邊說:
「大娘子梳妝未了,你老人家請坐一坐。」
只見一個小廝兒拿出一盞福仁泡茶來,西門慶吃了。

薛媒婆跟西門慶說,她家裡除了姑婆子就是她最大作主,從前幫著她先夫做生意,手下有兩個 15 歲及 12 歲的丫鬟及一個小廝。
還跟西門慶算起之前牽線的舊帳。

薛嫂道:
「你老人家去年買春梅,許我幾匹大布,還沒與我。
 到明日不管一總謝罷了。」

正說著,只見使了個丫頭來叫薛嫂。
不多時,只聞環佩叮咚,蘭麝馥郁,薛嫂忙掀開帘子,婦人出來。
西門慶睜眼觀那婦人,但見:

月畫煙描,粉妝玉琢。
俊龐兒不肥不瘦,俏身材難減難增。
素額逗幾點微麻,天然美麗;
緗裙露一雙小腳,周正堪憐。
行過處花香細生,坐下時淹然百媚。

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

且聽兩人相親對話:

西門慶開言說:
「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
那婦人偷眼看西門慶,見他人物風流,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轉過臉來,問薛婆道:
「官人貴庚?沒了娘子多少時了?」
西門慶道:
「小人虛度二十八歲,不幸先妻沒了一年有餘。
 不敢請問,娘子青春多少?」
婦人道:「奴家是三十歲。」
西門慶道:「原來長我二歲。」
薛嫂在旁插口道:
「妻大兩,黃金日日長。
 妻大三,黃金積如山。」
說著,只見小丫鬟拿出三盞蜜餞金橙子泡茶來。
婦人起身,先取頭一盞,用纖手抹去盞邊水漬,遞與西門慶,道個萬福。
薛嫂見婦人立起身,就趁空兒輕輕用手掀起婦人裙子來,正露出一對剛三寸、恰半叉
(剛好半爪)、尖尖趫趫金蓮腳來,穿著雙大紅遍地金雲頭白綾高低鞋兒。
西門慶看了,滿心歡喜。
婦人取第二盞茶來遞與薛嫂。
她自取一盞陪坐。
吃了茶,西門慶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錦帕二方、寶釵一對、金戒指六個,放在托盤內送過去。
薛嫂一面叫婦人拜謝了。
因問官人行禮日期:「奴這裡好做預備。」
西門慶道:
「既蒙娘子見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禮過門來。
 六月初二準娶。」
婦人道:
「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對姑娘說去。」
薛嫂道:
「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講過話了。」

送走西門慶,薛媒婆回頭跟婦人說話:

薛嫂轉來向婦人說道:
「娘子,你嫁得這位官人也罷了。」
婦人道:
「但不知房裡有人沒有人?見作何生理?」
薛嫂道:
「好奶奶,就有房裡人,那個是成頭腦的?
 我說是謊,妳過去就看出來。
 他老人家名目,誰不知道,清河縣數一數二的財主,有名賣生藥放官吏債西門慶大官人。
 知縣知府都和他來往。
 近日又與東京楊提督結親,都是四門親家,誰人敢惹他!」

正說著,她姑婆遣小廝送些零食過來,並問婚事談得如何?有沒有收下訂婚定禮?
婦人回說:

「到家多拜上奶奶。
 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禮,出月初二日準娶。」

※張四舅說嘴西門慶

  且說他母舅張四,倚著他小外甥楊宗保(孟三姐十歲小叔),要圖留婦人東西,一心舉保大街坊尚推官兒子尚舉人為繼室。
若小可人家,還有話說,不想聞得是西門慶定了,知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動不得了。
尋思千方百計,不如破為上計。

張四跟婦人說盡西門慶壞話,說他已有正房而且三妻四妾,嫁過去肯定會有氣受。

婦人聽見話頭,明知張四是破親之意,便佯說道:
「自古船多不礙路。
 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願讓她做姐姐。
 雖然房裡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喜歡,多亦何妨。
 丈夫若不喜歡,便只奴一個也難過日子。
 況且富貴人家,那家沒有四五個?
 你老人家不消多慮,奴過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
張四道:
「不獨這一件。
 他最慣打婦煞妻,又管挑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賣了。
 妳受得他這氣麽?」
婦人道:
「四舅,你老人家差矣。
 男子漢雖利害,不打那勤謹省事之妻。
 我到他家,把得家定,裡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
張四道:
「不是我打聽的,他家還有一個十四歲未出嫁的閨女,誠恐去到他家,三窩兩塊惹氣怎了?」
婦人道:
「四舅說那裡話,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兒們好,不怕男子漢不歡喜,不怕女兒們不孝順。
 休說一個,便是十個也不妨事。」
張四道:
「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此人行止欠端,專一在外眠花卧柳。
 又裡虛外實,少人家債負。
 只怕坑陷了妳。」
婦人道:
「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
 他少年人,就外邊做些風流勾當,也是常事。
 奴婦人家,那裡管得許多?
 惹說虛實,常言道:世上錢財儻來物,那是長貧久富家?
 況姻緣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到不消這樣費心。」
張四見說不動婦人,到吃她搶白了幾句,好無顏色,吃了兩盞清茶,起身去了。
有詩為證:

張四無端散楚言,姻緣誰想是前緣。
佳人心愛西門慶,說破咽喉總是閑。

張四羞慚歸家,與婆子商議,單等婦人起身,指著外甥楊宗保,要攔奪婦人箱籠。

  張四到婦人將起身頭一日,請了幾位街坊眾鄰,來和婦人說話。
此時薛嫂正引著西門慶家小廝伴當,並守備府裡討的一二十名軍牢,正進來搬抬婦人床帳、嫁妝箱籠。
被張四攔住說道:「保山且休抬!有話講。」
一面同了街坊鄰舍進來見婦人。

張四坐下直言說,婦人十歲小叔應當有權分她哥哥遺留下來的財產,她要打開婦人陪嫁的箱子裡,看有沒有帶走錢財。

婦人聽言,一面哭起來,說道:
「眾位聽著,你老人家差矣!
 奴不是歹意謀死了男子漢,今日添羞臉又嫁人。
 他手裡有錢沒錢,人所共知,就是積攢了幾兩銀子,都使在這房子上。
 房子我沒帶去,都留與小叔。
 家活等件,分毫不動。
 就是外邊有三四百兩銀子欠帳
(別人的借據欠帳條),文書合同已都交與你老人家,陸續討來家中盤纏。
 再有甚麼銀兩來?」

※楊姑婆氣罵張四舅

  大家正亂成一團的時候,楊姑婆杵著拐杖出來了,她不但年長而且楊姓,要比張四舅關係更親。

姑娘開口道:
「列位高鄰在上,我是他是親姑娘,又不隔從
(又是同姓同宗),莫不沒我說處?
 死了的也是侄兒,活著的也是侄兒,十個指頭咬著都疼。
 如今休說她男子漢手裡沒錢,他就有十萬兩銀子,你只好看她一眼罷了。
 她身邊又無出
(無兒女),少女嫩婦的(又年輕),你攔著不教她嫁人做什麼?」
眾街鄰高聲道:「姑娘見得有理!」

楊婆子又說平日並沒得到婦人好處,所以護著她是因為她平日有仁義;但張四冒了一句「你好公平心兒!鳳凰無寶處不落(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沒人會管),這刺到了楊婆子的痛點,直接對著張四大罵,兩人對吵,什麼髒話、什麼不勘入耳的字眼通通都罵出來了。

薛嫂兒見他二人嚷做一團,領西門慶家小廝伴當,併發來眾軍牢,趕人鬧裡,七手八腳將婦人床帳、妝奩、箱籠,扛的扛,抬的抬,一陣風都搬去了。
那張四氣的眼大睜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眾鄰舍見不是事,安撫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銷金帳裡兩個新人,紅錦被中兩般舊物。

  到六月初二日,西門慶一頂大轎,四對紅紗燈籠,他小叔楊宗保頭上扎著髻兒,穿著青紗衣,撒騎在馬上,送他嫂子成親。
西門慶答賀了他一匹錦緞、一柄玉絛兒。
蘭香、小鸞兩個丫頭,都跟了來鋪床疊被。
小廝琴童方年十五歲,亦帶過來伏侍。
到三日,楊姑娘家並婦人兩個嫂子孟大嫂、二嫂都來做生日。
西門慶與他楊姑娘七十兩銀子、兩匹尺頭。自此親戚來往不絕。
西門慶就把西廂房裡收拾三間,與她做房。
排行第三,號玉樓,令家中大小都隨著叫三姨。
到晚一連在她房中歇了三夜。
正是:
銷金帳裡,依然兩個新人;
紅錦被中,現出兩般舊物。

有詩為證:
怎睹多情風月標,教人無福也難消。
風吹列子歸何處,夜夜嬋娟在柳梢。

怎能看見那多情的風月表徵?
即使無福消受,也難對風月之情不加繫念。
風吹列子(道家人物能乘風而行)歸向了何方?
晚晚明月都掛在柳梢頭般的情意綿長。

金瓶梅詞話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