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樓上多嬌艷,當窗並三五。
爭弄游春陌,相邀開繡戶。
轉態結紅裾,含嬌入翠羽。
留賓乍拂弦,托意時移住。
(樓上佳人三五成群,倚窗而立吸人目光。
春日街市遊人如熾,女子閨房迎街而開。
轉身家人裙裾飄動,翠眉傳意姿態嫵媚。
欲留賓客玉指撫琴,琴聲傳情恩客停駐。)
※元月十五李瓶兒生日
元月十五花燈節,也是花二娘李瓶兒的生日。
西門慶先一日差玳安送了四盤羹菜、一壇酒、一盤壽桃、一盤壽麵、一套織金重絹衣服,寫吳月娘名字,送與李瓶兒做生日。
李瓶兒隨即使老馮拿著五個柬帖兒,十五日請月娘和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又捎了一個帖兒,暗暗請西門慶那日晚夕赴席。
月娘到次日,留下孫雪娥看家,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四頂轎子出門,都穿著妝花錦繡衣服,來興、來安、玳安、畫童四個小廝跟隨著,竟到獅子街燈市李瓶兒新買的房子裡來。
這房子門面四間,到底三層:
臨街是樓;
儀門內兩邊廂房,三間客坐,一間梢間(堆放柴火的邊間);
過道穿進去,第三層三間卧房,一間廚房。
後邊落地緊靠著喬皇親花園。
李瓶兒知月娘眾人來看燈,臨街樓上設放圍屏桌席,懸掛許多花燈。
到午間,客位內設四張桌席,叫了兩個唱的──董嬌兒、韓金釧兒,彈唱飲酒。
前邊樓上設著細巧添換酒席,又請月娘眾人登樓看燈玩耍。
樓檐前掛著湘簾,懸著燈彩。
吳月娘穿著大紅妝花通袖襖兒,嬌綠段裙,貂鼠皮襖。
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都是白綾襖兒,藍段裙。
李嬌兒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比甲」是衣身兩側對襟的短袖或無袖衣服,類似背心,女子套在衣衫外面),孟玉樓是綠遍地金比甲,潘金蓮是大紅遍地金比甲,頭上珠翠堆盈,鳳釵半卸。
俱搭伏定樓窗觀看(都趴著樓窗往外觀看)。
那燈市中人煙湊集,十分熱鬧。
當街搭數十座燈架,四下圍列諸般買賣(街邊攤),玩燈男女,花紅柳綠,車馬轟雷。
※花燈、花市
但見:
自然祥瑞開場:
山石穿雙龍戲水(象徵吉祥),雲霞映獨鶴朝天(寓意高潔升騰)。
各式花燈繁華:
金屏燈、玉樓燈見一片珠璣(金玉交輝,燈如珠寶般閃耀);
荷花燈、芙蓉燈散千圍錦繡(花燈如錦繡鋪展,富貴美麗)。
花燈 質感與動態:
繡球燈皎皎潔潔,雪花燈拂拂紛紛(繡球燈潔白如玉,雪花燈飄逸如雪)。
花燈 人物燈表徵:
秀才燈揖讓進止,存孔孟之遺風(文人風範,儒家精神);
媳婦燈容德溫柔,效孟姜之節操(婦德典範,忠貞不渝)。
和尚燈月明與柳翠相連(清修與自然融合),判官燈鐘馗共小妹並坐(陰陽交錯,神鬼共融)。
花燈 神話與民俗:
師婆燈揮羽扇假降邪神(驅邪儀式,民間信仰),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招財進寶,如意吉祥)。
花燈 動物燈奇珍:
駱駝燈、青獅燈馱無價之奇珍(異域風情,奇珍異寶);
猿猴燈、白象燈進連城之秘寶(猿猴靈巧與白象神聖並存)。
花燈 水族燈趣味:
七手八腳螃蟹燈倒戲清波(生動活潑),
巨大口髯鯰魚燈平吞綠藻(誇張幽默)。
花燈 點睛:
銀蛾鬥彩,雪柳爭輝(燈火爭妍,萬彩齊放)。
燈會 神仙獻寶與異族進貢:
魚龍沙戲(祥瑞吉兆),七真五老獻丹書(道教神仙獻祝福);
吊掛流蘇,九夷八蠻來進寶(燈飾流蘇添華麗,四海來朝齊進貢)。
燈會 民俗技藝與市井喧囂:
村里社鼓,隊隊喧闐(村落社鼓齊鳴,熱鬧非凡);
百戲貨郎,樁樁鬥巧(街頭戲曲與路邊攤販,互爭人群)。
燈會 燈藝流轉與視覺美宴:
轉燈兒一來一往,吊燈兒或仰或垂(走馬燈與吊燈交錯,視覺流動)。
琉璃瓶映美女奇花,雲母障並瀛州閬苑(琉璃燈中美女奇花交相輝映,雲母石作的屏障宛如仙居)。
燈會 人物活動與社交場景:
王孫爭看小欄下,蹴鞠(足球)齊雲(蹴鞠社團);
(貴族子弟爭著觀看欄杆下面社團的足球比賽)
仕女相攜高樓上,嬌嬈炫色。
(仕女登樓賞燈,風姿綽約衣著艷麗)
燈會 占卜與說唱文化:
卦肆雲集,相幙星羅(算命卜卦攤位林立,看相占星大為盛行):
講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榮枯有準(看來年運勢,講一生榮枯,大家都有興趣)。
又有那站高坡打談的,詞曲楊恭(說唱藝人高坡上演出,詞曲動聽);
到看這扇響鈸游腳僧,演說三藏(僧人以鈸與扇助演,講述西遊)。
燈會 元宵與春節習俗:
賣元宵的高堆果餡,粘梅花的齊插枯枝。
(賣元宵甜品及梅花裝飾,應景)
剪春娥,鬢邊斜插鬧東風;
(春娥剪紙插鬢,春意盎然)
禱涼釵,頭上飛金光耀日。
(頭釵祈福飾品閃耀,金光耀日吉祥如意)
燈會 室內陳設與藝術美學:
圍屏畫石崇之錦帳,珠簾繪梅月之雙清。
(屏風上畫有石崇奢華的錦帳,珠簾上繪有明朝鄭韺的「梅月雙清」詩句)
燈會 結尾:
雖然覽不盡鰲山景,也應豐登快活年。
(即使無法盡覽鰲山的所有壯麗景色,也要心懷喜悅,迎接豐收與幸福的來年)
月娘看了一回,見樓下人亂,就和李嬌兒各歸席上吃酒去了。
惟有潘金蓮、孟玉樓同兩個唱的(兩個叫來賣唱的),只顧搭伏著樓窗子望下觀看。
那潘金蓮一逕把白綾襖袖子兒摟著,顯她那遍地金掏袖兒,露出那十指春蔥來,帶著六個金馬鐙戒指兒,探著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兒,把嗑的瓜子皮兒都吐落在人身上,和玉樓兩個嘻笑不止。
一回指道:
「大姐姐,妳來看,那家房檐下掛的兩盞繡球燈,一來一往,滾上滾下,倒好看。」
一回又道:
「二姐姐,妳來看,這對門架子上,挑著一盞大魚燈,下面還有許多小魚鱉蟹兒,跟著他倒好耍子。」
一回又叫:
「三姐姐,妳看,這首裡這個婆兒燈,那個老兒燈。」
正看著,忽然一陣風來,把個婆兒燈下半截割了一個大窟窿。
婦人看見,笑個不了,引惹的那樓下看燈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
樓下街上的浮浪子弟有人認為她們是公侯家裡的女人,有人以為她們是妓院裡被叫來彈唱的,有人就開口說她們是土豪西門慶的妻妾,還認出了之前武大郎的老婆潘金蓮。
正說著,吳月娘見樓下圍的人多了,叫了金蓮、玉樓席坐下,聽著兩個粉頭彈唱燈詞,飲酒。
直至傍晚月娘及李嬌兒先回去,留下孟玉樓、潘金蓮繼續飲酒、賞燈、聽彈唱。
※狎客逛窯子院
西門慶那日同應伯爵、謝希大兩個,家中吃了飯,同往獅子街看燈市,不想在西街被老婆們撞見,只轉去東街,又碰上了孫寡嘴、祝實念,硬是被這群狐朋狗友拉去窯子院找李桂姐。
正是:
柳底花陰壓路塵,一回游賞一回新。
(來逛花街柳巷,每一次都有新的人、新的感受)
不知買盡長安笑,活得蒼生幾戶貧?
(眼看富人買盡長安大街的歡笑,可曾體會大眾百姓生活的艱苦?)
那老鴇看到她們來,口裡直怨道一定是有了新人忘了舊人。
老虔婆聽了,哈哈笑道:
「…雖故姐夫裡邊頭絮兒(姘頭)多,常言道:
好子弟不嫖一個粉頭(妓女),天下錢眼兒都一樣。
(厲害的男子漢不會只盯著單一的妓女,妓女也一樣,每個恩客的錢都是一樣的)
不是老身誇口說,我家桂姐也不醜,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說。」
西門慶拿出三兩銀子讓老鴇辦桌酒席,老鴇嘴裡推辭卻把銀子收了,應伯爵看到就說了一個笑話:
有恩客常到妓院嫖妓女;有一天故意裝成叫化子進妓院,老鴇懶得理他,既沒餐也沒茶,想要水洗把臉,老鴇也說沒錢叫送水已經幾天沒水了:
「…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兩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教買米雇水去。
慌的老媽沒口子(話都說不清)道:
『姐夫吃了臉洗飯,洗了飯吃臉!』」
把眾人都笑了。
虔婆道:
「你還是這等快取笑,可可兒的來,自古有恁說沒這事。」
(你取笑人反應還是這麼快!說著就來了,自古只有你在說,沒這檔子事)
應伯爵道:
「妳拿耳朵來,我對妳說:
大官人新近請了花二哥婊子──後巷的吳銀兒了,不要妳家桂姐哩!」
(這句話一語雙關,花子虛婊子也可理解為李瓶兒)
虔婆笑道:
「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強口,比吳銀兒還比得過。
我家與姐夫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戚。
(桂姐是西門慶小妾的姪女)
姐夫是何等人兒?
他眼裡見得多,著緊處,金子也估出個成色來!」
說畢,入去收拾酒菜去了。
少頃,李桂姐出來,家常輓著一窩絲杭州攢(使用杭州絲線盤成精緻的髮髻),金縷絲釵,翠梅花鈿兒,珠子箍兒,金籠墜子(金絲線頭釵、翠梅花鈿、珍珠髮箍、金籠髮墜),上穿白綾對襟襖兒,下著紅羅裙子(紅白相襯),打扮的粉妝玉琢,望下道了萬福,與桂卿一邊一個打橫坐下。
※寄生於歡場中的其他小人物
書裡寫著兩種在歡會場所討生活的人,一個是所謂的“架兒”,另一種是所謂的“圓社”:
忽見帘子外探頭舒腦,有幾個穿襤縷衣者──謂之“架兒”,進來跪下,手裡拿著三四升瓜子兒:
「大節間,孝順大老爹。」
西門慶只認頭一個叫於春兒,問:
「你們那幾個在這裡?」
於春道:
「還有段綿紗、青聶鉞,在外邊伺候。」
段綿紗進來,看見應伯爵在裡,說道:
「應爹也在這裡。」連忙磕了頭。
西門慶吩咐收了他瓜子兒,打開銀包兒,捏一兩一塊銀子掠在地下。
於春兒接了,和眾人扒在地下磕了個頭,說道:
「謝爹賞賜。」往外飛跑。
有《朝天子》單道“架兒”行藏(行止):
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到處去攪和)。
他的本分少,虛頭大,一些兒不巧又騰挪,繞院裡都踅過(本少利大,這裡爺們不愛就繞到那裏去)。
席面上幫閑,把牙兒閑嗑(幫幫襯,閒著嗑嗑瓜子)。
攘一回才散伙,賺錢又不多(攪和一會兒才散夥,賺錢並不多)。
歪廝纏怎麼(這些歪纏小廝都在纏啥?)?
他在虎口裡求津唾(他們是在老虎口中求點口水,搞不好被爺們打)。
西門慶打發架兒出門,安排酒上來吃。
桂姐滿泛金杯,雙垂紅袖,餚烹異品,果獻時新,倚翠偎紅,花濃酒艷。
酒過兩巡,桂卿、桂姐一個彈箏,一個琵琶,兩個彈著唱了一套《霽景融和》。
正唱在熱鬧處,見三個穿青衣黃板鞭者──謂之“圓社”,手裡捧著一隻燒鵝,提著兩瓶老酒,大節間來孝順大官人,向前打了半跪。
西門慶平昔認得,一個喚白禿子,一個喚小張閑,一個是羅回子,因說道:
「你們且外邊候候,待俺們吃過酒,踢三回。」
於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盤嗄飯(菜配飯吃)、一大壺酒、一碟點心,打發眾圓社吃了,整理氣毬(一種用踢的球,裡面塞的羽毛,類似毽子)伺候。
西門慶吃了一回酒,出來外面院子裡,先踢了一回。
次教桂姐上來,與兩個圓社踢。
一個揸頭(組頭),一個對障(搭配),勾踢拐打之間,無不假喝彩奉承。
就有些不到處,都快取過去了。
反來向西門慶面前討賞錢,說:
「桂姐的行頭(踢球技術),就數一數二的,強如二條巷董官女兒數十倍。」
當下桂姐踢了兩回下來,使的塵生眉畔,汗濕腮邊,氣喘吁吁,腰肢睏乏。
袖中取出春扇兒搖涼,與西門慶攜手,看桂卿與謝希大、張小閑踢行頭。
白禿子、羅回子在旁虛撮腳兒等漏(空檔),往來拾毛(球內羽毛會掉出來)。
亦有《朝天子》一詞,單表這踢圓的始末:
在家中也閑,到處刮涎,生理全不幹,氣毬兒不離在身邊,每日街頭站。
窮的又不趨,富貴他偏羡。
從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飽餐。
賺不得大錢,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門慶正看著眾人在院內打雙陸(打牌)、踢氣毬,飲酒,只見玳安騎馬來接,悄悄附耳低言道:
「大娘、二娘家去了。
花二娘叫小的請爹早些過去哩!」
這西門慶聽了,暗暗叫玳安:
「把馬弔在後門邊,等著我。」
於是酒也不吃,拉桂姐到房中,只坐了一回兒,就出來推凈手,於後門上馬,一溜煙走了。
應伯爵使保兒去拉扯,西門慶只說:
「我家裡有事。」那裡肯轉來!
教玳安兒拿了一兩五錢銀子打發三個圓社。
李家恐怕他又往後巷吳銀兒家去,使丫鬟直跟至院門首方回。
應伯爵等眾人,還吃到二更才散。
正是:
笑罵由他笑罵,歡娛我且歡娛。
(笑罵由人,歡愉在我。改自宋史:「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