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
酒暈潮紅,羞蛾一笑生春。
為伊無限傷心,更說甚巫山楚雲!
斗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有個人,她如海棠花般的高雅動人,還有輕盈多姿的體態。
酒後泛紅的雙頰,眉眼如蛾眉含羞帶怯;輕輕一笑,情意生春。
為她傷心無限,更別說那巫山雲雨了!
帳中香消人去,清冷月光照著紗窗,還著意著那曾經的溫存。)
這首回前詞是描述西門慶失去李瓶兒的景況。
※西門慶以銀子帶路,得以脫罪
話說西門慶讓來保、來旺二人帶著銀兩連夜趕往東京,一方面打探消息,同時也幫他處理脫罪事宜;
兩人旅店住下安歇,次日立刻先往街上打聽。
只聽見街談巷議,都說兵部王尚書(相當國防部長)昨日會問明白,聖旨下來,秋後處決(秋季是落葉季節也是處決人犯的時候)。
只有楊提督名下親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奪。
來保等二人把禮物打在身邊,急來到蔡府門首。
正巧看到楊提督府裡的親隨楊幹辦匆忙從府裡出來,因為西門慶曾交代先不要跟楊提督家聯絡,因此沒有追過去探問究竟。
銀子就是敲門磚,他兩人以一兩白銀打通門吏請代為通報。
那官吏接了便問:
「你要見老爺(大學士蔡京,相當總統府秘書長),要見學士大爺(蔡京兒子蔡攸,為祥和殿學士兼禮部尚書,相當今日教育、文化部長)?
老爺便是大管家翟謙稟,大爺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稟,各有所掌。
況老爺朝中未回,只有學士大爺在家。
你有甚事,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稟見大爺也是一般。」
這來保就借情(借楊提督的名義)道:
「我是提督(地區最高武官)楊爺府中,有事稟見。」
官吏聽了,不敢怠慢,進入府中。
良久,只見高安出來,來保慌忙施禮,遞上十兩銀子,說道:
「小人是楊爺的親,同楊幹辦一路來見老爺討信(剛在門口見到)。
因後邊吃飯,來遲了一步,不想他先來了,所以不曾趕上。」
高安接了禮物,說道:
「楊幹辦只剛纔去了,老爺還未散朝。
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見見大爺罷。」
蔡攸深衣軟巾,坐於堂上,問道:
「你是那裡來的?」
來保稟道:
「小人是楊爺的親家陳洪的家人,同府中楊幹辦來稟見老爺討信。
不想楊幹辦先來見了,小人趕來後見。」
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遞上。
蔡攸見上面寫著「白米五百石」,叫來保近前說道:
「蔡老爺亦因言官論列(被御史大夫列為被告),連日迴避。
閣中之事並昨日三法司會問,都是右相李爺秉筆(右丞相主理)。
楊老爺的事,昨日內裡有消息出來,聖上寬恩,另有處分了。
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問罪。
你還到李爺(右丞相)那裡去說。」
來保只顧磕頭道:
「小的不認得李爺府中,望爺憐憫,看家楊老爺分上。」
白米五百石還是有效,這禮部尚書蔡攸就寫了封信,並差管家高安一同去見右丞相李爺,如此替他說。
正值邦彥朝散才來家,穿大紅縐紗袍,腰繫玉帶,送出一位公卿上轎而去,回到廳上,門吏稟報說:
「學士蔡大爺差管家來見。」
先叫高安進去說了回話,然後喚來保、來旺進見,跪在廳臺下。
高安就在旁邊遞了蔡攸封緘,並禮物揭帖,來保下邊就把禮物呈上。
邦彥看了說道:
「你蔡大爺分上,又是你楊老爺親,我怎麼好受此禮物?
(還不知道啥事,不知幫不幫得上忙,故先說不收)
況你楊爺,昨日聖心回動,已沒事。
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參語甚重,一定問發幾個。」
(楊提督已沒事了,但御史話語很重,手下的人一定要處置幾個)
即令堂候官取過昨日科中(檢察官)送的那幾個名字與他瞧。
上面寫著:
「王黼名下書辦官董升,家人王廉,班頭黃玉;
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幹辦楊盛,府掾韓宗仁、趙弘道,班頭劉成,親黨陳洪、西門慶、胡四等,皆鷹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輩。
乞敕下法司,將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魎,或置之典刑,以正國法。」
來保見了,慌的只顧磕頭,告道:
「小人就是西門慶家人,望老爺開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則個!」
高安又替他跪稟一次。
邦彥見五百兩金銀,只買一個名字,如何不做分上?
即令左右抬書案過來,取筆將文捲上西門慶名字改作賈廉,一面收上禮物去(可以幫得上,禮物就收了)。
邦彥打發來保等出來,就拿回帖回學士(回覆禮部尚書蔡攸),賞了高安、來保、來旺一封五兩銀子。
(就看這一路都是銀子開路,從門吏的一兩銀子到管家的十兩銀子到禮部尚書的白米五百旦,到右丞相的銀子五百兩)
來保路上作辭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還了房錢,星夜回清河縣。
來家見西門慶,把東京所幹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西門慶聽了,如提在冷水盆內,對月娘說:
「早時使人去打點,不然怎了!」
正是,這回西門慶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嶺外,卻被扶桑喚出來。
(神話中扶桑是世界最東邊太陽出來的大樹,樹上三足金烏每天帶著太陽去旅行)
於是一塊石頭方纔落地。
過了兩日,門也不關了,花園照舊還蓋,漸漸出來街上走動。
(使銀子脫罪,得故態復萌)
※西門慶氣憤李瓶兒變心
一日,玳安騎馬打獅子街過,看見李瓶兒門首開個大生藥鋪,裡邊堆著許多生熟藥材。
朱紅小櫃,油漆牌匾,吊著幌子,甚是熱鬧。
歸來告與西門慶說──還不知招贅蔣竹山一節,只說:
「二娘搭了個新伙計,開了個生藥鋪。」
西門慶聽了,半信不信。
到七月中旬,西門慶路上撞見結拜應伯爵、謝希大,問及兩個月未見,家中又大門深鎖,不知發生何事(故意問的,他們當然知道),也問李瓶兒娶進門了沒,接著兩人把他拉進窯子院吳銀姐處(他們沒把他拉去李桂姐處而去找了花子虛的相好吳銀姐)。
不由分說,把西門慶拉進院中來。正是:
高榭樽開歌妓迎,漫誇解語一含情。
纖手傳杯分竹葉,一簾秋水浸桃笙。
(酒樓花榭筵席開,歌妓翩然賓客迎;
輕描淡寫花解語,眼神含蓄默含情。
纖纖玉指醇酒送,杯杯傳遞竹葉青;
瀅瀅秋水目含情,鶯聲燕語勝竹笙。)
日暮時分,西門慶喝的半醉出來,碰到馮媽媽:
西門慶醉中道:
「妳二娘在家好麽?我明日和她說話去。」
馮媽媽道:
「還問甚麼好?
把個見見成成做熟了飯的親事,吃人掇了鍋兒去了。」
西門慶聽了失聲驚問道:
「莫不她嫁人去了?」
馮媽媽將事情經過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氣的在馬上只是跌腳,叫道:
「苦哉!妳嫁別人,我也不惱,如何嫁那矮王八(開生藥鋪是在跟他搶生意)!他有甚麼起解(出息)?」
於是一直打馬來家。
西門慶一進家門見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及女兒西門大姐四個人在天井內跳繩,其他人見西門慶回來都往後走了,只有潘金蓮扶著柱子拉鞋子,西門慶沒好氣罵了聲沒事跳甚麼繩,對著金蓮就踢兩腳,房間也不回,就往西廂房書房睡上了。打丫環罵小廝,大家都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金蓮接過來道:
「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負的!
一般三個人在這裡,只踢我一個兒。
那個偏受用著甚麼也怎的?」
月娘就惱了,說道:
「你頭裡何不叫他連我踢不是?
你沒偏受用,誰偏受用?
恁的賊不識高低貨(妳這個不知高低輕重的貨色)!
我到不言語,你只顧嘴頭子嘩哩㗘喇的!」
月娘叫來玳安問他西門慶白天去了何處?發生何事?
玳安就一五一十將李瓶兒招蔣太醫入贅,還拿銀子幫他開生藥鋪,西門慶得知所以生氣。
月娘道:
「…漢子孝服未滿,浪著嫁人的,才一個兒?
淫婦成日和漢子酒裡眠酒裡卧的人,她原守的甚麼貞節!」
看官聽說:
月娘這一句話,一棒打著兩個人──孟玉樓與潘金蓮都是孝服不曾滿再醮人的,聽了此言,未免各人懷著慚愧歸房,不在話下。
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潘金蓮與女婿動情
西門慶在廂房睡了一夜,第二天把女婿陳敬濟安在他花園中工作,陳敬濟每日只在花園中管工,非呼喚不敢進入中堂,飲食都是內裡小廝拿出來吃;月娘見他辛苦,回到家來後還未曾安排一頓飯來慰勞他;一日西門慶不在家,月娘安排一桌酒餚點心,午間請陳敬濟進來吃一頓飯。
月娘道:
「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請姐夫進來坐坐,白不得個閑。
今日你爹不在家,無事,治了一杯水酒,權與姐夫酬勞。」
敬濟道:
「兒子蒙爹娘抬舉,有甚勞苦,這等費心!」
月娘陪著他吃了一回酒。
月娘使小玉:
「請大姑娘來這裡坐。」
小玉道:「大姑娘使著手(手上正忙著),就來。」
少頃,只聽房中抹得牌響。
敬濟便問:「誰人抹牌(摸牙牌)?」
月娘道:「是大姐與玉簫丫頭弄牌。」
敬濟道:
「你看沒分曉(她們打牌還未見分曉),娘這裡呼喚不來,且在房中抹牌。」
一不時,大姐掀帘子出來,與他女婿對面坐下,一周飲酒。
月娘便問大姐:
「陳姐夫也會看牌不會?」
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兒(他也知道牌的好壞)。」
月娘只知敬濟是志誠的女婿,卻不道這小伙子兒詩詞歌賦,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
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風流博浪牢成。
愛穿鴨綠出爐銀,雙陸象棋幫襯。
琵琶笙箏簫管,彈丸走馬員情。
只有一件不堪聞:見了佳人是命。
(從小聰明機靈狡黠;放蕩不羈、愛玩愛鬧,根深蒂固。
愛穿鮮亮綠色、銀色,愛打扮;又懂橋棋文娛活動的生活品味。
他通曉音律及各種樂器,忙於人際交往活躍多情。
他唯一的弱點:見到佳人就沒了命。)
月娘便道:
「既是姐夫會看牌,何不進去咱同看一看?」
敬濟道:
「娘和大姐看罷,兒子卻不當。」
月娘道:
「姐夫至親間,怕怎的?」
一面進入房中,只見孟玉樓正在床上鋪茜紅氈看牌,見敬濟進來,抽身就要走。
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別人,見個禮兒罷。」
原本是月娘、玉樓、大姐三人玩牌,大姐輸了錢換上她老公上陣:
玉樓出了個天地分(隱喻了天地分離);
敬濟出了個恨點不到(暗示他總是差那麼一點而不得);
吳月娘出了個四紅沉八不就(四張紅牌沉底,八張牌湊不起來,象徵事情難成),雙三不搭兩么兒(三與一不搭,暗示缺乏連貫配合),和兒不出(無法胡牌,象徵無法達成目標),左來右去配不著色頭(不論怎麼湊都湊不到花色或主牌,暗示命運不順、難以如願)。
只見潘金蓮掀帘子進來,銀絲鬏髻上戴著一頭鮮花兒,笑嘻嘻道:
「我說是誰,原來是陳姐夫在這裡。」
慌的陳敬濟扭頸回頭,猛然一見,不覺心盪目搖,精魂已失。
正是:
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
月娘道:
「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見個長禮兒罷。」
敬濟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蓮一面還了萬福。
月娘便道:
「五姐你來看,小雛兒倒把老鴉子來贏了。」
這金蓮近前一手扶著床護炕兒,一隻手拈著白紗團扇兒,在旁替月娘指點道:
「大姐姐,這牌不是這等出了,把雙三搭過來,卻不是天不同和牌?
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
正熱鬧著,西門慶回來,月娘將陳敬濟從角門送出去。
西門慶來到潘金蓮房中,潘金蓮讓丫環擺上酒菜,西門慶提到後日建屋上樑,要邀宴朋友要先做準備。
說了一回,天色已晚。
春梅掌燈歸房,二人上床宿歇。
西門慶酣睡,潘金蓮因蚊子騷擾卻睡不著。
迴首見西門慶仰卧枕上,睡得正濃,搖之不醒。
其腰間那話,帶著托子,累垂偉長,不覺淫心輒起,放下燭臺,用纖手捫弄。
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來吮去,西門慶醒了,罵道:
「怪小淫婦兒,你達達睡睡,就摑掍死了。」
一面起來,坐在枕上,亦發叫她在下盡著吮咂;又垂首玩之,以暢其美。
正是:
怪底佳人風性重,夜深偷弄紫簫吹。
又有蚊子雙關《踏莎行》詞為證:
我愛他身體輕盈,楚腰膩細。
行行一派笙歌沸。
黃昏人未掩朱扉,潛身撞入紗廚內。
款傍香肌,輕憐玉體。
嘴到處,胭脂記。
耳邊廂造就百般聲,夜深不肯教人睡。
婦人玩了有一頓飯時,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叫春梅篩酒過來,在床前執壺而立。
將燭移在床背板上,教婦人馬爬在他面前,那話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動,在上飲酒取樂。
婦人罵道:
「好個刁鑽的強盜!
從幾時新興出來的例兒,怪剌剌教丫頭看答著,甚麼張致!」
西門慶道:
「我對妳說了罷,當初妳瓶姨和我常如此幹,叫她家迎春在旁執壺斟酒,到好耍子。」
婦人道:
「我不好罵出來的,甚麼瓶姨鳥姨,提那淫婦做甚,奴好心不得好報。
那淫婦等不的,浪著嫁漢子去了。
你前日吃了酒來家,一般的三個人在院子裡跳百索兒,只拿我煞氣,只踢我一個兒,倒惹的人和我拌了回子嘴。
想起來,奴是好欺負的!」
西門慶問是跟誰拌嘴,潘金蓮說起是月娘,還說了些月娘的閒話。
看官聽說:
自古讒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之間,皆不能免。
饒吳月娘恁般賢淑,西門慶聽金蓮衽席睥睨之間言,卒致於反目,其他可不慎哉!
自是以後,西門慶與月娘尚氣(賭氣),彼此覿面(迎面而來),都不說話。
月娘隨他往那房裡去,也不管他;來遲去早,也不問他;或是他進房中取東取西,只教丫頭上前答應,也不理他。
兩個都把心冷淡了。
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後車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
西門慶跟月娘賭氣,潘金蓮就認為西門慶在挺她,每天精心打扮爭寵。
在那天見到陳敬濟之後也覺得是她的菜,但因為害怕西門慶,不敢貿然下手,但西門慶不在時就會找他進房喝茶下棋。
新屋上樑,親友慶賀,一直忙到午後才散,西門慶當天早起,就先去後面休息了。
陳敬濟過來跟潘金蓮討茶喝,說忙了一上午啥都還沒吃。
(潘金蓮)叫春梅:
「揀籹裡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餡餅兒來,與妳姐夫吃。」
這小伙兒就在她炕桌兒上擺著四碟小菜,吃著點心。
因見婦人彈琵琶,戲問道:
「五娘,你彈的甚曲兒?
怎不唱個兒我聽。」
婦人笑道:
「好陳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兒你聽?
我等你爹起來,看我對你爹說不說!」
那敬濟笑嘻嘻,慌忙跪著央及道:
「望乞五娘可憐見,兒子再不敢了!」
那婦人笑起來了。
自此這小伙兒和這婦人日近日親,或吃茶吃飯,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憚。
月娘托以兒輩,放這樣不老實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卻看不見。
正是:
只曉採花成釀蜜,不知辛苦為誰甜。
(改自唐朝羅隱的詩句:「採得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