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宋代周邦彦的 《少年遊·並刀如水》)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至少人行。

那幷州的刀 鋒利如水,吳地的鹽 潔白似雪,女子纖細的手 剝開剛上市的橙子。
 錦繡的帷帳剛剛溫暖起來,獸形的香爐中煙霧不斷,兩人相對而坐試調笙簧。
 她低聲詢問:你今晚在哪裏住宿,城樓上已經三更天了。
 路上寒霜濃馬蹄滑,不如不要離去了,實在路上少有人在行走

※吳月娘夜禱,西門慶回心

  西門慶砸了人家窯子院,冒著大雪回家,一更時分,見家中大門的旁門未關,未見有動靜,就悄然過去看看。

原來吳月娘自從西門慶與他反目以來,每月吃齋三次,逢七拜鬥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西門慶還不知。
只見小玉放畢香桌兒,少頃,月娘整衣出來,向天井內滿爐炷香,望空深深禮拜。
祝曰:
「妾身吳氏,作配西門。
 奈因夫主留戀煙花,中年無子。
 妾等妻妾六人,俱無所出,缺少墳前拜掃之人。
 妾夙夜憂心,恐無所托。
 是以發心,每夜於星月之下,祝贊三光,要祈佑兒夫,早早回心。
 棄卻繁華,齊心家事。
 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見嗣息,以為終身之計,乃妾之素願也。」
正是:

私出房櫳夜氣清,一庭香霧雪微明。
拜天訴盡衷腸事,無限徘徊獨自惺。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月娘這一篇言語,不覺滿心慚感道:
「原來我一向錯惱了她。
 她一篇都是為我的心,還是正經夫妻。」

西門慶忍不住衝過去抱住月娘,被月娘一陣好罵。

西門慶把月娘一手拖進房來。
燈前看見她家常穿著:
大紅綢對衿襖兒,軟黃裙子;頭上戴著貂鼠卧兔兒,金滿池嬌分心,越顯出她:

粉妝玉琢銀盆臉,蟬髻鴉鬟楚岫雲。

那西門慶如何不愛?
連忙與月娘深深作了個揖,說道:
「我西門慶一時昏昧,不聽妳之良言,辜負妳之好意。
 正是有眼不識荊山玉,拿著頑石一樣看
 過後方知君子,千萬饒恕我則個。」
月娘道:
「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兒,凡事投不著你的機會
(凡事都不得你心),有甚良言勸你?
 隨我在這屋裡自生自活,你休要理。
 我這屋裡也難安放你,趁早與我出去,我不著丫頭攆你。」
西門慶道:
「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氣,大雪裡來家,逕來告訴妳。」
月娘道:
「惹氣不惹氣,休對我說。
 我不管你,望著管你的人去說。」
西門慶見月娘臉兒不瞧,就摺疊腿裝矮子,跪在地下,殺雞扯脖
(情急狀),口裡姐姐長,姐姐短。
月娘看不上,說道:
「你真個恁涎臉涎皮的!我叫丫頭進來。」

小玉進來,西門慶趕緊起來,要小玉出去把香桌收進來,小玉說香桌早收了,這惹得月娘笑了。

月娘忍不住笑道:
「沒羞的貨,丫頭跟前也調個謊兒。」
小玉出去,那西門慶又跪下央及。
月娘道:
「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
說畢,方纔和他坐在一處,教玉簫捧茶與他吃。
西門慶因他今日常家茶會,散後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鬧,告訴一遍:
「如今賭了誓,再不踏院門了。」
月娘道:
「你踹不踹,不在於我。
 你拿響金白銀包著她,你不去,可知她另接了別個漢子?
 養漢老婆的營生,你拴住她身,拴不住她心。
 你長拿封皮封著她也怎的?」
西門慶道:「妳說的是。」
於是打發丫鬟出去,脫衣上床,要與月娘求歡。
月娘道:
「教你上炕就撈食兒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夠了,要思想別的事,卻不能夠。」
西門慶把那話露將出來,向月娘戲道:
「都是妳氣的他中風不語了。」
月娘道:「怎的中風不語?」
西門慶道:
「他既不中風不語,如何大睜著眼就說不出話來?」
月娘罵道:
「好個汗邪的貨,教我有半個眼兒看的上你!」
西門慶不由分說,把月娘兩隻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那話插入牝中,一任其鶯恣蝶採,殢雨尤雲,未肯即休。
正是得多少:

海棠枝上鶯梭急,翡翠樑間燕語頻。

不覺到靈犀一點,美愛無加,麝蘭半吐,脂香滿唇。
西門慶情極,低聲求月娘叫達達;
月娘亦低聲睥幃睨枕,態有餘妍,口呼親親不絕。
是夜,兩人雨意雲情,並頭交頸而睡。
正是:

亂髩雙橫興已饒,情濃猶復厭通宵。
晚來獨向妝臺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當夜夫妻交歡不題。

※眾妾集資辦酒,賀團聚、賞瑞雪

  第二天一早,孟玉樓就來到潘金蓮房間,跟潘金蓮說她聽到西門慶跟吳月娘和好的事,潘金蓮說她們勸月娘都沒用,怎麼沒人勸,自己又和好了?玉樓說她丫頭蘭香清早在廚房聽小廝說,昨晚西門慶去砸了窯子院,回來看到月娘在燒夜香祝禱,一定是聽到了什麼,兩人就好到一起去了。
玉樓說大家一人湊五錢銀子,要惹起事端的李瓶兒拿一兩銀子,買些酒菜安排一席酒,一則為他兩人和好把杯,再則大家一起賞雪,把玩一日,這樣他倆人的和好,就成了大家的功勞,金蓮最喜歡邀功的,一聽就跟玉樓一起去到李瓶兒房間裡來。

玉樓、金蓮進來,說道:
「李大姐,好自在。
 這咱時懶龍才伸腰兒。」
金蓮說舒進手去被窩裡,摸見薰被的銀香球兒,道:
「李大姐生了蛋了。」
就掀開被,見她一身白肉。
那李瓶兒連忙穿衣不迭。
玉樓道:
「五姐,休鬼混她。
 李大姐,妳快起來,俺們有椿事來對妳說。
 如此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錢銀子,妳便多出些兒,當初因為妳起來。
 今日大雪裡,只當賞雪,咱安排一席酒兒,請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兒,好不好?」
李瓶兒道:
「隨姐姐教我出多少,奴出便了。」
金蓮道:
「妳將就只出一兩兒罷。
 妳秤出來,俺好往後邊問李嬌兒、孫雪娥要去。」
這李瓶兒一面穿衣纏腳,叫迎春開箱子,拿出銀子。
拿了一塊,金蓮上等子秤,重一兩二錢五分。
玉樓叫金蓮伴著李瓶兒梳頭:
「等我往後邊問李嬌兒和孫雪娥要銀子去。」
金蓮看著李瓶兒梳頭洗面,約一個時辰
(兩小時),只見玉樓從後邊來說道:
「我早知也不幹這營生。
 大家的事,像白要她的。
 小淫婦說:
 『我是沒時運的人,漢子再不進我房裡來,我那討銀子?』
 求了半日,只拿出這根銀簪子來,妳秤秤重多少?」
金蓮取過等子來秤,只重三錢七分。
因問:「李嬌兒
(管家、出納)怎的?」
玉樓道:
「李嬌兒初時只說沒有;
 『雖是錢 日逐打我手裡使,都是叩數的
(條列有數的)
  使多少交多少,那裡有富餘錢? 』
 我說:
 『妳當家還說沒錢,俺們那個是有的?
  六月日頭,沒打妳門前過
(不該有例外)也怎的?
  大家的事,妳不出罷!』
 教我使性子走了出來,她慌了,使丫頭叫我回去,才拿出這銀子與我。
 沒來由,教我恁惹氣剌剌的!」
金蓮拿過李嬌兒銀子來秤了秤,只四錢八分。
因罵道:
「好個姦滑的淫婦!
 隨問怎的,綁著鬼也不與人家足數
(無論怎樣都不會給人足數),好歹短幾分。」
玉樓道:
「只許她家拿黃捍等子秤人的
(只許她拿秤來秤別人的)
 人問她要,只像打骨禿出來一般
(鐵公雞一般),不知教人罵了多少!」
一面連玉樓、金蓮共湊了三兩一錢;一面使繡春叫了玳安來。

潘金蓮先問玳安,昨晚西門慶在李桂姐處發生了啥事,玳安就細說了一遍。
潘金蓮有些幸災樂禍。

金蓮道:
「賊淫婦!
 我只道蜜罐兒長年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
(平常嘴裡說的甜,怎麼今天也被打了)?

潘金蓮也當著大家的面修理玳安給大家看。

金蓮道:
「賊囚根子,她不揪不採
(不管她怎樣),也是你爹的婊子,許你罵她?
 想著迎頭兒
(之前)我們使著你,只推不得閑, 『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銀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
 如今她敗落了來,你主子惱了,連你也叫她淫婦來了!
 看我明日對你爹說不說。」

玉樓出面解圍。

玉樓便道:
「小囚兒,你別要說嘴。
 這裡三兩一錢銀子,你快和來興兒替我買東西去。
 今日俺們請你爹和大娘賞雪。
 你將就少落
(苛扣污錢)我們些兒,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說罷。」
玳安道:
「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錢
(污錢)?」
於是拿了銀子同來興兒買東西去了。

  西門慶起來,看玳安提了酒菜回來,得知是娘子們出錢辦席,他也叫另外拿了些好酒出來混著吃。

於是在後廳明間內,設錦帳圍屏,放下梅花暖簾,爐安獸炭,擺列酒席。
不一時,整理停當。
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來到,請西門慶、月娘出來。
當下李嬌兒把盞,孟玉樓執壺,潘金蓮捧菜,李瓶兒陪跪,頭一盅先遞了與西門慶。
西門慶接酒在手,笑道:
「我兒,多有起動,孝順我老人家常禮兒罷!」

(大家經常一起,今天就常禮,無須磕頭了)
那潘金蓮嘴快,插口道:
「好老氣的孩兒!
 誰這裡替你磕頭哩?
 俺們磕著你,你站著。
 羊角蔥靠南牆
(大蔥掛向陽的南牆上,經年不壞)──越發老辣!
 若不是大姐姐帶攜你,俺們今日與你磕頭?」

月娘道:
「妳們也不和我說,誰知妳們平白又費這個心。」
玉樓笑道:
「沒甚麼。俺們胡亂置了杯水酒兒,大雪,與你老公婆兩個散悶而已。
 姐姐請坐,受俺們一禮兒。」
月娘不肯,亦平還下禮去。

金蓮戲道:
「對姐姐說過,今日姐姐有俺們面上,寬恕了他。
 下次再無禮,衝撞了姐姐,俺們也不管了。」
望西門慶說道:
「你裝憨打勢,還在上首坐,還不快下來,與姐姐遞個盅兒,陪不是哩!」
西門慶又是笑。
良久,遞畢,月娘轉下來,令玉簫執壺,亦斟酒與眾姊妹回酒。
惟孫雪娥跪著接酒
(她原是陪嫁俾女,地位比大家低一階),其餘都平敘姊妹之情。

潘金蓮還要欺負李瓶兒:

金蓮便道:
「李大姐,妳也該梯己與大姐姐遞杯酒兒,當初因為妳的事起來,妳做了老林,怎麼還恁木木的!
(拆字格,木木為林,叫她老林說她呆呆的反應遲鈍)
那李瓶兒真個就就走下席來要遞酒。

當下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一般兒四個家樂,琵琶、箏、弦子、月琴,一面彈唱起來,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會」。
西門慶聽了,便問:
「誰叫他唱這一套詞來?」
玉簫道:「是五娘吩咐唱來。」
西門慶就看著潘金蓮說道:
「你這小淫婦,單管胡枝扯葉
(東拉西扯)的!」
金蓮道:
「誰教她唱他來?
 沒的又來纏我。」

(該曲唱詞“佳期重會”諷刺吳月娘雪夜燒香是“私下相會”,而“蝶使蜂媒”直指潘金蓮與孟玉樓此前斡旋的無用‌;西門慶識破其幸災樂禍的意圖,故表達不滿)

月娘便道:「怎的不請陳姐夫來坐坐?」
一面使小廝前邊請去。
不一時,敬濟來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邊坐了。
月娘令小玉安放了盅箸,合家歡飲。

※吳月娘掃雪烹茶
西門慶把眼觀看簾前那雪,如撏綿扯絮,亂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
但見:

初如柳絮,漸似鵝毛。
唰唰似數蟹行沙上,紛紛如亂瓊堆砌間。
但行動衣沾六齣,只頃刻拂滿蜂鬢。
襯瑤臺,似玉龍翻甲繞空舞;
飄粉額,如白鶴羽毛連地落。
正是:
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燭生花。

吳月娘見雪下在粉壁間太湖石上甚厚。
下席來,教小玉拿著茶罐,親自掃雪,烹江南“鳳團雀舌牙茶”與眾人吃。
正是:

白玉壺中翻碧浪,紫金杯內噴清香。
(正房娘子親自掃雪烹茶與大家喝,正顯出她的勤勞、講究及賢慧)

  喝茶時,李嬌兒的兄弟樂師李銘進來,西門慶遞茶給他,他也唱了一套《冬景·絳都春》應景。
西門慶也將昨晚發生在李桂姐家的事說給李銘聽,讓他知道。

李銘道:
「小的並不知道,一向也不過那邊去。
 想起來不干桂姐事,都是俺三媽幹的營生。
 爹也別要惱她,等小的見她說她便了。」

(潘金蓮一眼就看出他是來打探消息,看西門慶反應的)

當日飲酒到一更時分,妻妾俱各歡樂。

西門慶還在月娘上房歇了。
有詩為證:
赤繩
(月老牽紅線緣分莫疑猜,扊扅(臥房門栓)夫妻共此懷。
魚水相逢從此始,兩情願保百年諧。

※應伯爵替李桂姐作說客

  第二天雪晴了,應伯爵、謝希大作了李桂姐家說客,帶了李家的燒鵝瓶酒來邀請西門慶進院裡跟他陪不是。
月娘見西門慶急著要出去,特別叮嚀,當晚是孟三姐過壽,一定要回來。
應伯爵及榭希大好話說盡,但西門慶說當天家裡有事,去不得。

慌的二人一齊跪下,說道:
「哥,甚麼話!
 不爭你不去,顯的我們請不得哥去,沒些面情了。
 到那裡略坐坐兒就來也罷。」
當下二人死告活央,說的西門慶肯了。

月娘一陣嘀咕,西門慶還是去了。

且說西門慶被兩個邀請到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齊整酒餚,叫了兩個妓女彈唱。
李桂姐與桂卿兩個打扮迎接。
老虔婆出來,跪著陪禮。
姐兒兩個遞酒,應伯爵、謝希大在旁打諢耍笑,向桂姐道:
「還虧我把嘴頭上皮也磨了半邊去,請了妳家漢子來。
 就連酒兒也不替我遞一杯兒,只遞妳家漢子!
 剛才若他撅了不來,休說妳哭瞎了妳眼,唱門詞兒
(妓女倚門唱曲拉客),到明日諸人不要妳,只我好說話兒將就罷了(到時只有我將就要妳了)。」
桂姐罵道:
「怪應花子
(叫花子),汗邪(發燒糊塗)了你!
 我不好罵出來的。
 可可兒的我唱門詞兒來?」
應伯爵道:
「你看賊小淫婦兒!
 念了經打和尚
(事過境遷),不來慌的那腔兒(這會兒不是慌着求我那口氣了),這回就翅膀毛兒幹了(現在翅膀硬了毛都乾了)
 妳過來,且與我個嘴溫溫寒著。」
於是不由分說,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
(當著面也人盡可夫)
桂姐笑道:
「怪攮刀子的
挨千刀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
伯爵道:
「小淫婦兒,會喬張致
(裝模作樣)的,這回就疼漢子。
 『看撒了爹身上酒!』叫你爹那甜。
 我是後娘養的
(活該不被疼)?怎的不叫我一聲兒?」

應伯爵說了個影射西門慶跟她們的笑話:
一隻螃蟹和一個蛤蟆結拜為兄弟,打賭誰能跳過水溝誰就作大哥;蛤蟆剛跳過去,兩個女人過來打水,拿草繩把螃蟹拴了要帶回家,但臨走忘了。
蛤蟆回來看,螃蟹說:「我是能過去的,就是被這倆小淫婦纏住了。」

※月娘擺酒行令,玉樓上壽

  家中月娘擺下了酒席,一則是回請家中眾娘子,再則幫玉樓上壽;到日落時分仍未見西門慶回來,月娘急得不得了。
潘金蓮邀月娘及玉樓去門口等,但王姑子說了個笑話:
一家三個媳婦幫公公上壽,大媳婦說公公像“官”,坐在上面大家都怕;
二媳婦說公公像“虎威皂隸(狐假虎威的衙門差役)”,只要吆喝一聲大家都跟著發抖;
三媳婦說公公像個“外郎(不屬某一部門,在各部門間穿梭的小吏)”,因為他把家中六房都串到了。

  潘金蓮、孟玉樓、李瓶兒三人來大門前等西門慶,玉樓還在問不知這大雪天他還會去哪裡,金蓮觀察入微,打賭他一定去了李桂姐處,前日他砸了她家,昨日她先讓李銘過來探口風,今天一早又讓他兩個拜把過來把他勾了去;月娘在等他開席,但他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呢。
說著,西門慶回來了

西門慶進房中,月娘安排酒餚,教玉簫執壺,大姐遞酒。
先遞了西門慶,然後眾姊妹都遞了,安席坐下。
春梅、迎春下邊彈唱,吃了一回,都收下去。
從新擺上玉樓上壽的酒,並四十樣細巧各樣的菜碟兒上來。
壺斟美醞,盞泛流霞。
讓吳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時分,大妗子吃不多酒,歸後邊去了。
只是吳月娘同眾人陪西門慶擲骰猜枚行令。
輪到月娘跟前,月娘道:
「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譜上飲酒:
 一個牌兒名,兩個骨牌名,合《西廂》一句。」

(依牌譜擲骰子、對牌名、骨牌名,再合《西廂記》一句來行令。
 這是一種文人雅玩的酒令遊戲,既要懂牌譜,又要熟悉戲文,才能對得上)

月娘先說:
六娘子
(詞牌名)醉楊妃(戲曲腳色),落了八珠環(骨牌名;指八棱玉珠墜地,象徵權力及圓滿有變故),游絲兒(蜘蛛絲)抓住荼蘼架(花架)。」
(貴妃醉酒,珠環落地,像蜘蛛絲般抓住花架;影射吳月娘的無奈)
不遇。
(若骰子擲中,便算「遇」,要飲酒;若不中,則「不遇」)

該西門慶擲,說:
虞美人
(詞牌名,項羽愛姬),見楚漢爭鋒,傷了正馬軍(骨牌名),只聽耳邊金鼓連天震(四面楚歌)。」
果然是個正馬軍,吃了一杯。

(果然擲中「正馬軍」,喝一杯。隱喻西門慶猶若西楚霸王項羽的終局)

該李嬌兒,說:
水仙子
(曲牌名),因二士入桃源(西廂記崔鶯鶯與張生相會在桃園),驚散了花開蝶滿枝(老夫人介入強分開兩人),只做了落紅滿地胭脂冷。
不遇。

(擲骰子未中;隱喻自己被其他人拆散,得不到夫君眷顧)

次該金蓮擲,說道:
鮑老兒
(曲牌名),臨老入花叢,壞了三綱五常(骨牌名),問他個非姦做賊拿。
(這是《水滸傳》中宋江對張三的指責;也是金蓮暗諷西門慶)
果然是三綱五常,吃了一杯。
(擲中“三綱五常”,喝一杯)

輪該李瓶兒擲,說:
端正好
(曲牌名),搭梯望月(登高望月,骨牌名),等到春分晝夜停(春分晝夜等長),那時節隔牆兒險化做望夫山(典出西廂記)。」
(暗指李瓶兒對西門慶的癡心等待)
不遇。

該孫雪娥,說:
麻郎兒
(曲牌名),見群鴉打鳳(骨牌名),絆住了折足雁(骨牌名),好教我兩下裡做人難(張生句,典出西廂記)。」
不遇。

(他用群鴉打鳳,說她被欺負,成了折足雁)

落後該玉樓完令,說:
念奴嬌
(曲牌名),醉扶定四紅沉(骨牌名),拖著錦裙襴,得多少春風夜月銷金帳。
(通過意象展現孟玉樓對奢華夫妻生活的嚮往及内心的渴望)
正擲了四紅沉

月娘滿令,叫小玉:「斟酒與你三娘(孟玉樓)吃。」
說道:「妳吃三大杯才好!今晚妳該伴新郎宿歇。」
因對李瓶兒、金蓮眾人說:
「吃畢酒,咱送他兩個歸房去。」
金蓮道:「姐姐嚴令,豈敢不依!」
把玉樓羞的要不的。

※潘金蓮處處心機

  月娘眾人將西門慶送進玉樓房裡,潘金蓮跟李瓶兒一起回後面,在儀門口,李瓶兒地下雪滑了一跤,潘金蓮大叫說李大姐滑一跤自己去扶她也把鞋子弄髒了。

月娘聽見,說道:
「就是儀門首那堆子雪。
 我吩咐了小廝兩遍,賊奴才,白不肯抬,只當還滑倒了。」
因叫小玉:
「你拿個燈籠送送五娘、六娘去。」
西門慶在房裡向玉樓道:
「妳看賊小淫婦兒!
 她踹在泥裡把人絆了一跤,她還說人踹泥了她的鞋,恰是那一個兒,就沒些嘴抹兒。
 恁一個小淫婦!
 昨日叫丫頭們平白唱『佳期重會』,我就猜是她幹的營生。」
玉樓道:
「『佳期重會』是怎的說?」
西門慶道:
「他說吳家的
(月娘)不是正經相會,是私下相會。
 恰似燒夜香,有心等著我一般。」
玉樓道:
「六姐她諸般曲兒倒都知道,俺們卻不曉的。」
西門慶道:
「妳不知,這淫婦單管咬群兒
(專門挑大家的碴)。」

  回到花園,金蓮邀瓶兒到房裡喝茶、邀功。

金蓮又道:
「妳說妳那咱不得來
(當時月娘說她守孝未滿,不讓她來),虧了誰?
 誰想今日咱姊妹在一個跳板兒上走,不知替妳頂了多少瞎缸
(揹了多少黑鍋),教人背地好不說我!
 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罷了。」
李瓶兒道:
「奴知道姐姐費心,恩當重報,不敢有忘。」
金蓮道:
「得妳知道,好了。」
不一時,春梅拿茶來吃了,李瓶兒告辭歸房。
金蓮獨自歇宿,不在話下。
正是:
空庭高樓月,非復三五圓。
何須照床里,終是一人眠。

金瓶梅詞話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