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今宵何夕?月痕初照。
等閑間一見猶難,平白地兩邊湊巧。
向燈前見他,向燈前見他,一似夢中來到。
何曾心料,她怕人瞧。
驚臉兒紅還白,熱心兒火樣燒。
(詩經典故「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在月光下潘金蓮與宋金蓮初次相遇。
平常想碰見都難,分在兩地還如此湊巧。
何曾料到,她還怕人見到。
潘金蓮吃驚到臉上紅了又白,宋金蓮心底似火般的熱情)
※小金蓮入門西門大院
西門慶小廝來旺兒的老婆癆病死了,月娘又幫他娶了房媳婦,是棺材店老闆宋仁的女兒,也叫作金蓮的。
當先賣在蔡通判家房裡使喚,後因壞了事出來,嫁與廚役蔣聰為妻。
這蔣聰常在西門慶家答應,來旺兒早晚到蔣聰家叫他去,看見這個老婆,兩個吃酒刮言,就把這個老婆刮上了。
一日,不想這蔣聰因和一般廚役分財不均,酒醉廝打,動起刀杖來,把蔣聰戳死在地,那人便越牆逃走了。
老婆央來旺兒對西門慶說了,替她拿帖兒縣裡和縣丞說,差人捉住正犯,問成死罪,抵了蔣聰命。
後來,來旺兒哄月娘,只說是小人家媳婦兒,會做針指。
月娘使了五兩銀子,兩套衣服,四匹青紅布,並簪環之類,娶與他為妻。
這兩個金蓮出身都還相似,從小都是被家裡賣掉。
潘金蓮先是被賣與了王招宣府,王招宣死後又被賣給了張大戶;宋金蓮則是被賣在了蔡通判家房裡供使喚。
但二人都因為壞了事被趕出來的,潘金蓮是因為與張大戶私通,張大戶病死,她被當家主母趕了出去;宋金蓮則因與主母一起偷奸養漢,被趕了出去。
這兩人後來都嫁給了廚房的,潘金蓮嫁給了做炊餅的武大,宋金蓮嫁與了廚役蔣聰。
兩人也都在死了丈夫後改嫁,潘金蓮害死武大成了西門慶小老婆,宋金蓮在丈夫被殺後,嫁給了西門慶奴才來旺作老婆。
月娘因她叫金蓮,不好稱呼,遂改名為蕙蓮。
這個婦人小金蓮兩歲,今年二十四歲,生的白凈,身子兒不肥不瘦,模樣兒不短不長,比金蓮腳還小些兒(小腳是那個變態時代女子傲人本錢之一)。
性明敏,善機變,會妝飾,就是嘲漢子的班頭,壞家風的領袖。
若說她底的本事,她也曾:
斜倚門兒立,人來側目隨。
托腮並咬指,無故整衣裳。
坐立頻搖腿,無人曲唱低。
開窗推戶牖,停針不語時。
未言先欲笑,必定與人私。
回看跟對潘金蓮當初的浮浪輕薄描述,似乎也無分軒輊。
(那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只在帘子下磕瓜子兒,一逕把那一對小金蓮故露出來,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門前彈胡博詞,撒謎語,叫唱:
「一塊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裡?」
油似滑的言語,無般不說出來。)
在《紅樓夢》中晴雯是林黛玉的分身、花襲人有薛寶釵的身影,在《金瓶梅》中,蕙蓮就是潘金蓮的翻版。
在她剛進西門大院時,還沒有裝飾,因為她跟蔣聰時,與潘金蓮跟武大時,經濟狀況也差不多,粗茶淡飯布衣簡妝;進得府來,見潘金蓮孟玉樓等都錦衣華服,滿頭釵環,她哪有個不羨慕的;她沒錢買裙子,就找玉簫借來穿,沒錢買首飾,她就先從描眉畫眼開始作裝飾,在西門慶眼前遞茶送水晃來晃去,西門慶當然都看在眼裡。
一日,設了條計策,教來旺兒押了五百兩銀子,往杭州替蔡太師製造慶賀生辰錦繡蟒衣,並家中穿的四季衣服,往回也有半年期程。
從十一月半頭,搭在旱路車上起身去了。
西門慶安心早晚要調戲他這老婆,不期到此正值孟玉樓生日,月娘和眾堂客在後廳吃酒。
西門慶那日沒往那去,月娘分咐玉簫:
「房中另放桌兒,打發酒菜你爹吃。」
西門慶因打簾內看見蕙蓮身上穿著紅綢對襟襖、紫絹裙子,在席上斟酒,問玉簫道:
「那個是新娶的來旺兒的媳婦子蕙蓮?
怎的紅襖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
到明日對妳娘說,另與她一條別的顏色裙子配著穿。」
玉簫道:
「這紫裙子,還是問我借的。」
說著就罷了。
再一日,西門慶撞著蕙蓮偷親了她,還說只要依了他,漂亮衣服首飾隨她選,蕙蓮並沒有反抗。
西門慶歸到上房,叫玉簫送了一匹藍緞子到她屋裡,如此這般對她說:
「爹昨日見妳穿著紅襖,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的不好看,才拿了這匹緞子,使我送與妳,教妳做裙子穿。」
這蕙蓮開看,卻是一匹翠藍兼四季團花喜相逢緞子。
說道:「我做出來,娘見了問怎了?」
玉簫道:
「爹到明日還對娘說,妳放心。
爹說來,妳若依了這件事,隨妳要甚麼,爹與妳買。
今日趕娘不在家,要和妳會會兒,你心下如何?」
那婦人聽了,微笑不言,因問:
「爹多咱時分來?我好在屋裡伺候。」
玉簫道:
「爹說小廝們看著,不好進妳屋裡來的。
教妳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兒裡,那裡無人,堪可一會。」
老婆道:
「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的。」
玉簫道:
「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裡下棋,妳去不妨事。」
當下約會已定,玉簫走來回西門慶說話。
兩個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簫在門首與他觀風。
正是:
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
那識羅裙內,銷魂別有香。
(取自遼代《十香詞》)
不想金蓮、玉樓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只見小鸞來請玉樓,說:
「爹來家了。」
三人就散了,玉樓回後邊去了。
潘金蓮去找西門慶,在花園內碰到在把風的玉蕭,以為他兩人在此不軌,硬闖入。
玉簫慌了,說道:
「五娘休進去,爹在裡頭有勾當哩!」
金蓮罵道:
「怪狗肉,我又怕妳爹了?」
不由分說,進入花園裡來,各處尋了一遍。
走到藏春塢山子洞兒裡,只見他兩個人在裡面才了事。
蕙蓮一溜煙走了,西門慶正在繫褲子,潘金蓮大罵,但西門慶在家連大娘月娘都默許容忍他,誰又能奈他何?西門慶笑著出去了。
金蓮到後邊,聽見眾丫頭們說:
「爹來家,使玉簫手巾裹著一匹藍緞子往前邊去,不知與誰。」
金蓮就知是與蕙蓮的,對玉樓也不題起此事。
這婦人(蕙蓮)每日在那邊,或替她造湯飯,或替她做針指鞋腳,或跟著李瓶兒下棋,常賊乖趨附金蓮(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所以屈身作小)。
被西門慶撞在一處,無人,教他兩個苟合,圖漢子喜歡。
蕙蓮自從和西門慶私通之後,背地與她衣服、首飾、香茶之類不算,只銀子成兩家帶在身邊,在門首買花翠胭脂,漸漸顯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
西門慶又對月娘說,她做的好湯水,不教她上大竈,只教她和玉簫兩個,在月娘房裡後邊小竈上,專燉茶水,整理菜蔬,打發月娘房裡吃飯,與月娘做針指,不必細說。
(其實這已經跟月娘表明了,月娘也默許了)
※春梅為顯身分,怒罵李銘
一日,臘月初八日,西門慶早起,約下應伯爵,與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殯。
叫小廝馬也備下兩匹,等伯爵白不見到,一面李銘來了。
西門慶就在大廳上圍爐坐的,教春梅、玉簫、蘭香、迎春一般兒四個,都打扮出來,看著李銘指撥、教演他彈唱。
女婿陳敬濟,在旁陪著說話。
正唱《三弄梅花》,還未了,只見伯爵來,應保夾著氈包進門。
(西門慶發跡後,也學著當時達官貴人養自己的樂班,潘金蓮原本就會唱曲兒彈琵琶的,孟玉樓也會彈月琴,李嬌兒更是青樓歌妓,他請的樂師李銘是李嬌兒兄弟,也是妓院的樂工。他自己整日混跡青樓妓院,也將西門大院打造成了高級妓院了)
西門慶一行喝了粥、吃了酒就與應伯爵出門幫尚推官送殯了,其他人也去了東廂房嬉鬧去了,獨留下李銘在西廂房教春梅彈琵琶,李銘也有了酒意。
春梅袖口子寬,把手兜住了。
李銘把她手拿起,略按重了些,被春梅怪叫起來,罵道:
「好賊忘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調戲我?
賊少死的忘八,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哩!
一日好酒好肉,越發養活的你這忘八聖靈兒出來了,平白捻我的手來了。
賊忘八,你錯下這個鍬撅了。
你問聲兒去,我手裡你來弄鬼!
爹來家等我說了,把你這賊忘八,一條棍攆的離門離戶!
沒你這忘八,學不成唱了?愁本司三院尋不出忘八來?
撅臭了你這忘八了!」
被她千忘八,萬忘八,罵的李銘拿著衣服,往外走不迭。
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盡快跳出是非之地,出自:明-西湖居士《靈犀錦》)
當下春梅氣狠狠,直罵進後邊來。
金蓮正和孟玉樓、李瓶兒並宋蕙蓮在房裡下棋,只聽見春梅從外罵將來。
金蓮便問道:
「賊小肉兒,妳罵誰哩,誰惹妳來?」
春梅道:
「情知是誰,叵耐李銘那忘八!
爹臨去,好意吩咐小廝,留下一桌菜並粳米粥兒與他吃。
…忘八見無人,儘力把我手上捻一下。
吃的醉醉的,看著我嗤嗤呆笑。
那忘八見我吆喝罵起來,他就夾著衣裳往外走了。
剛纔打與賊忘八兩個耳刮子才好!
賊忘八,你也看個人兒行事,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貨,教你這個忘八在我手裡弄鬼。」
春梅道:
「他就倒運,著量二娘(李嬌兒)的兄弟。
那怕他!二娘莫不挾仇打我五棍兒?」
(其實她是潘金蓮的通房丫環,也不是真的那麼玉潔冰清,她的叫嚷是要讓李銘以及其他所有人都知道,她春梅絕不是一個地位低下的丫鬟;還因為李銘是李嬌兒的兄弟,是李桂姐的叔叔,她叫嚷還有跟她們叫陣的意味)
宋蕙蓮道:
「論起來,你是樂工,在人家教唱,也不該調戲良人家女子!
照顧你一個錢,也是養身父母,休說一日三茶六飯兒扶侍著。」
(她在這場合也能說話,也可看出她的地位,幾乎可以平起平坐了)
金蓮道:
「扶侍著,臨了還要錢兒去了。
按月兒,一個月與他五兩銀子。
賊忘八,錯上了墳。
你問聲家裡這些小廝們,那個敢望著她(春梅)呲牙笑一笑兒,吊個嘴兒?
遇喜歡罵兩句;若不歡喜,拉到他主子跟前就是打。
賊忘八,造化低,你惹她生薑(可以指手指,也可以指辣個性),你還沒曾經著她辣手!」
(李桂姐當初拿潘金蓮的頭髮踩在腳下,李嬌兒又是西門慶的二房地位比潘金蓮高,又掌理著家中出納,這些都是潘金蓮不滿的,如今春梅修理這家人,她當然是開心的)
至晚,西門慶來家,金蓮一五一十告訴西門慶。
西門慶吩咐來興兒,今後休放進李銘來走動。
自此斷了路兒,不敢上門。
正是:
習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閑庭弄錦槽。
不是朱顏容易變,何由聲價競天高。
(讓家中丫鬟學習歌妓藉以炫耀奢華富有,讓她們每天在庭院裡玩弄樂器。
要知朱顏易變富貴難久,何必要跟卿天來比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