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取自明.馮夢龍《堅瓠集》,《堅瓠補集》卷四中的詩句,表達女子內心難以言說的隱秘情感與矛盾心理 ‌)
心中難自泄,暗裡深深謝(心中情意難以表白,暗地裡感謝對方的深情
未必娘行,恁地能賢哲
(自己並非出身高貴、賢哲,卻蒙受厚愛
衷腸怎好和君說?
說不願丫頭,願做官人的侍妾。
他堅牢望我情真切。
豈想風波,果應了他心料者
( 沒想到真就生出波折,正如他之所料)

※李瓶兒輸棋,吳月娘安排大家輪流擺桌

  話說一日臘盡春回,新正佳節,西門慶賀節不在家,吳月娘往吳大妗子家去了。
午間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
玉樓道:「咱們今日賭甚麼好?」
金蓮道:
「咱們賭五錢銀子東道,三錢銀子買金華酒兒,那二錢買個豬頭來,教來旺媳婦子燒豬頭咱們吃。
 說她會燒的好豬頭,只用一根柴禾兒,燒的稀爛。」

下了三盤棋李瓶兒輸了五錢(感覺是故意輸的),叫來興兒去買了酒跟豬頭,讓蕙蓮去燒。

玉樓道:
「六姐,教她燒了拿盒子拿到這裡來吃罷。
 在後邊,李嬌兒、孫雪娥兩個看著,是請她不請她?
(明顯看出分成兩派)

那消一個時辰,把個豬頭燒的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
將大冰盤盛了,連薑蒜碟兒,用方盒拿到前邊李瓶兒房裡,旋打開金華酒來。
玉樓揀齊整的,留下一大盤子,並一壺金華酒,使丫頭送到上房裡,與月娘吃
(挑一份最好的留給大娘,也可看出大家對大娘的尊敬與臣服)
其餘三人坐定,斟酒共酌。

蕙蓮也走了過來,問豬頭肉燒得如何:

李瓶兒連忙叫繡春斟酒,她便取碟兒揀了一碟豬頭肉兒遞與蕙蓮,說道:
「妳自造的,妳試嘗嘗。」
蕙蓮道:
「小的自知娘們吃不得鹹,沒曾好生加醬,胡亂罷了。
 下次再燒時,小的知道了。」
便磕了三個頭,方纔在桌頭旁邊立著,做一處吃酒
(可看出主僕身分是很嚴格的)

當晚月娘返家,與大家定下初五到初十每人輪流擺桌請酒。

金蓮道:
「只我便宜,那日又是我的壽酒,卻一舉而兩得。」
問著孫雪娥,孫雪娥半日不言語
(她是月娘的陪嫁丫鬟,又是廚娘,會有隔閡)
月娘道:「她罷,妳們不要纏她了,教李大姐挨著罷。」
玉樓道:「初九日又是六姐生日,只怕有潘姥姥和她妗子
(嫂、弟妹)來。」
月娘道:「初九日不得閑,教李大姐挪在初十罷了。」

到了初十,輪到李瓶兒擺桌,特別去後面請了兩回孫雪兒,但一直沒來。

玉樓道:
「我就說她不來,李大姐只顧強去請她。
 可是她對著人說的:
 『你每有錢的,都吃十輪酒兒,沒的俺們去赤腳絆驢蹄
(窮人陪侍富人)。』
 似她這等說,俺們罷了,把大姐姐都當驢蹄看承!」
月娘道:
「她是恁不成材的行貨子,都不消理她了,又請她怎的!」
於是擺上酒來,眾人都來前邊李瓶兒房裡吃酒。
郁大姐
(盲眼藝人)在旁彈唱。
當下,吳大妗子和西門大姐,共八個人飲酒。
只因西門慶不在,月娘吩咐玉簫:
「等妳爹來家要吃酒,妳打發他吃就是了。」玉簫應諾。

※臥榻側不容他人酣睡,西門慶藏春塢洞裡過夜

  西門慶返家,讓玉簫送茉莉花酒去給大家吃,順便使眼色讓蕙蓮進來說話,蕙蓮藉口往後面燉茶,入到房內與西門慶調情、要東西要銀子,西門慶約她晚上約會。

蕙蓮搖頭說道:
「後邊惜薪司擋路兒
(她住處堆著薪柴不方便行事)──柴眾(骨牌名,俗稱「柴眾」)
 咱不如還在五娘那裡,色絲子女
(絕好)。」
於是玉簫在堂屋門首觀風,由他二人在屋裡做一處頑耍。

蕙蓮端上了茶,卻在旁指指點點看眾人擲骰子:

被玉簫惱了,說道:
「妳這媳婦子,俺們在這裡擲骰兒,插嘴插舌,有妳甚麼說處
(有妳說話的份嗎?)
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緋紅了面皮,往下去了。
正是:

誰人汲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西門慶喝的半醉走進席來,月娘說這是女人喝酒的地方,西門慶走去潘金蓮住處,潘金蓮跟了出來。
西門慶直接說晚上想跟蕙蓮過夜,要借用潘金蓮房間一個晚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潘金蓮直接拒絕,推說春梅也不會答應。

西門慶道:
「既是妳娘兒們不肯,罷!
 我和她往山子洞兒那裡過一夜。
 妳吩咐丫頭拿床鋪蓋,生些火兒。
 不然,這一冷怎麼當。」
金蓮忍不住笑了:
「我不好罵出你來的,賊奴才淫婦,她是養你的娘?
 你是王祥
(二十四孝之一 臥冰求鯉),寒冬臘月行孝順,在那石頭床上卧冰哩。」
西門慶笑道:
「怪小油嘴兒,休奚落我
(不要取笑我)
 罷麽,好歹叫丫頭生個火兒。」
金蓮道:「你去,我知道。」
當晚眾人席散,金蓮吩咐秋菊,果然抱鋪蓋、籠火,在山子底下藏春塢雪洞裡。

散席後,蕙蓮將月娘等送出門,就一溜煙的到山洞中來。

這婆娘打發月娘進內,還在儀門首站立了一回,見無人,一溜煙往山子底下去了。
正是:

莫教襄王勞望眼,巫山自送雨雲來。

※潘金蓮偷聽私語

  蕙蓮進入藏春塢洞兒內,西門慶已經在裡面秉燭以待了,洞內寒冷,氣味也不是很好,婦人點上兩根棒兒香,就掩上洞門上床了。
這潘金蓮打量著時間差不多了,來到花園潛行到洞門口月窗下,偷聽他們兩個在談甚麼悄悄話;這時裡面燭光尚明,聽到婦人抱怨西門慶怎麼連個像樣過夜的地方都找不到。

又道:
「冷合合的,睡了罷,怎的只顧端詳我的腳?

(古人對女子三寸金蓮有戀腳癖,女子腳要纏得夠小,腳形也要周正)
 你看過那小腳兒的來,像我沒雙鞋面兒,那個買與我雙鞋面兒也怎的?
 看著人家做鞋,不能彀做!」
西門慶道:
「我兒,不打緊,到明日替妳買幾錢的各色鞋面。
 誰知妳比妳五娘腳兒還小!」
婦人道:
「拿甚麼比她!
 昨日我拿她的鞋略試了試,還套著我的鞋穿。
 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樣子周正才好。」

(說潘金蓮的腳比她大,也沒有她的好看)
金蓮在外聽了:
「這個奴才淫婦!等我再聽一回,她還說甚麼。」
又聽彀多時,只聽老婆問西門慶說:
「妳家第五的秋胡戲,你娶她來家多少時了?

(「秋胡戲妻」是元朝雜劇,秋胡新婚三日入營,十年後得官返鄉,經桑園調戲婦女,不意竟是自己妻子;這裡不寫“妻”字,不認為潘金蓮是其妻)
 是女招(招贅)的,是後婚(再嫁)兒來?」
西門慶道:「也是回頭人兒
(再嫁之人)。」
婦人說:
「嗔道恁久慣牢成
(這就是因為你們相處久了習慣了)
 原來也是個意中人兒,露水夫妻。
(你們也就是意中人,天亮就沒了的露水夫妻)
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氣的在外兩隻胳膊都軟了,半日移腳不動,說道:
「若教這奴才淫婦在裡面,把俺們都吃他撐下去了!
(如果娶她入房裡,就把我們幾個都吃了)
待要那時就聲張罵起來,又恐怕西門慶性子不好,逞了淫婦的臉。

(潘金蓮清楚知道,在那種情況下鬧起來,西門慶肯定翻臉)
待要含忍了他,恐怕他明日不認。
「罷罷!留下個記兒,使他知道,到明日我和他答話。」
於是走到角門首,拔下頭上一根銀簪兒,把門倒銷了
(從門外栓住了門),懊恨歸房。

  第二天一早,蕙蓮打不開門,西門慶隔牆喚迎春幫他開了門,見髮簪是潘金蓮的,就知道昨晚的對話被她偷聽了去。
蕙蓮懷著鬼胎返家,被小廝平安兒笑說一夜未回家,因為們都是鎖著的,他也知道她往高枝上去了,蕙蓮追著他打。
蕙蓮來到潘金蓮房裡:

金蓮正臨鏡梳頭。
蕙蓮小意兒,在旁拿抵鏡、掇洗手水,殷情侍奉。金蓮正眼也不瞧她。
蕙蓮道:
「娘的睡鞋裹腳
(夜晚睡覺解下的裹腳布及穿的軟布鞋),我捲平收了去?」
金蓮道:「由他。你放著,叫丫頭進來收。」
便叫秋菊:「賊奴才,往那去了?」
蕙蓮道:「秋菊掃地哩。春梅姐在那裡梳頭哩。」
金蓮道:
「妳別要管它,丟著罷,亦發等他們來收拾。
 歪蹄潑腳
(故意說自己腳不正)的,沒的沾污了嫂子的手。
 妳去扶侍你爹,爹也得妳恁個人兒扶侍他,才可他的心。
 俺們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貨兒
(故意引用蕙蓮昨晚說的)
 只嫂子是正名正頂轎子娶將來的,是他的正頭老婆,秋胡戲。」
這婦人聽了,正道著昨日晚夕他的真病,於是向前雙膝跪下,說道:
「娘是小的一個主兒,娘不高抬貴手,小的一時兒存站不的。
 當初不因娘寬恩,小的也不肯依隨爹。
 就是後邊大娘,無過只是個大綱兒。
 小的還是娘抬舉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
 隨娘查訪,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個毛孔兒裡生下一個疔瘡。」
金蓮道:
「不是這等說。我眼裡放不下砂子的人。
 漢子既要了妳,俺們莫不與爭?不許你在漢子跟前弄鬼,輕言輕語的。
 妳說妳把俺們踩下去了,妳要在中間踢跳,我的姐姐,對妳說,把這樣心兒且吐了些兒罷!」
蕙蓮道:
「娘再訪,小的並不敢欺心,到只怕昨日晚夕娘錯聽了。」
金蓮道:
「傻嫂子,我閑的慌,聽妳怎的?
(故意說我沒得閒去偷聽妳說)
 我對妳說了罷,十個老婆買不住一個男子漢的心。
 你爹雖故家裡有這幾個老婆,或是外邊請人家的粉頭,來家通不瞞我一些兒,一五一十就告我說。

(西門慶任何裡外的事都會跟我說的)
 你大娘當時和他一個鼻子眼兒裡出氣,甚麼事兒來家不告訴我?妳比她差些兒。」
(連月娘跟他的事,也不瞞我)
說得老婆閉口無言,在房中立了一回,走出來了。
剛到儀門夾道內,撞見西門慶,說道:
「你好人兒,原來昨日人對你說的話兒,你就告訴與人。
 今日教人下落了我恁一頓!
 我和你說的話兒,只放在你心裡,放爛了才好。
 為甚麼對人說?
 乾凈你這嘴頭子就是個走水的槽。
 有話到明日不告你說了。」
西門慶道:「甚麼話?我並不知道。」
那婦人瞅了一眼,往前邊去了。

※宋蕙蓮肆無忌憚

  這蕙蓮自從跟西門慶搭上了後,覺得身分不一樣了,也開始對下人們大呼小叫;也因為有錢了,要下人們幫他買這買那的。
一日從腰間拿出銀子要鑿開買穿戴花翠:

只見玳安來說道:
「等我與嫂子鑿。」
一面接過銀子在手,且不鑿,只顧瞧這銀子。
婦人道:
「賊猴兒,不鑿,只顧端詳甚麼?
 你半夜沒聽見狗咬?是偷來的銀子!」
玳安道:
「偷到不偷。這銀子到有些眼熟,倒像爹銀子包兒裡的。
 前日爹在燈市裡,鑿與賣勾金蠻子的銀子,還剩了一半,就是這銀子。
 我記得千真萬真。」
婦人道:
「賊囚,一個天下,人還有一樣的,爹的銀子怎的到得我手裡?」
玳安笑道:「我知道甚麼帳兒!」婦人便趕著打。

再來她的穿著打扮、所有行頭都不一樣了,還經常會買些瓜子零食分給各房的丫頭。

  這婦人自從金蓮識破她機關,每日只在金蓮房裡,把小意兒貼戀,與她燉茶燉水,做鞋腳針指,不拿強拿,不動強動(原不是她的事她也都搶來做)
正經月娘後邊,每日只打個到面兒,就到金蓮這邊來。
每日和金蓮、瓶兒兩個下棋、抹牌,行成夥兒。
或一時撞見西門慶來,金蓮故意令她旁邊斟酒,教她一處坐了玩耍,只圖漢子喜歡。
正是
(取自唐.杜甫《絕句漫興九首·其五》)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只看見柳絮如顛似狂、肆無忌憚地隨風飛舞;輕薄的桃花只能逐水而去)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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