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銀燭高燒酒乍醺,當筵且喜笑聲頻。
(燭光搖曳,酒意初上,席間笑語不斷)
蠻腰細舞章台柳,素口輕歌上苑春。
(「章台柳」化用唐代韓翃典故,暗喻舞姬風姿綽約;「上苑春」借指皇家園林春色,暗喻歌聲美妙動人)
香氣拂衣來有意,翠花落地拾無聲。
(香氣隨舞姿拂過衣裳 帶來春意,頭飾因舞姿搖擺落地 拾不作聲)
不因一點風流趣,安得韓生醉後醒。
(非因這些風流雅事,又怎能會有韓愈醉後醒來的醒世之思)
※元宵酒宴 妻妾同歡
元宵節,西門慶家中廳上掛上花燈,元月十六,妻妾同歡、丫環彈唱,大家開心飲酒,宋蕙蓮坐在穿廊下嗑著瓜子,吆喝著下人小廝幫大家溫酒,吐得滿地瓜子殼叫小廝打掃。
卻說西門慶席上,見女婿陳敬濟沒酒,吩咐潘金蓮去遞一巡兒。
這金蓮連忙下來,滿斟杯酒,笑嘻嘻遞與敬濟,說道:
「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飲奴這杯酒兒。」
敬濟一壁接酒,一面把眼兒斜溜婦人,說:
「五娘請尊便,等兒子慢慢吃!」
婦人將身子把燈影著,左手執酒,剛待的敬濟將手來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這敬濟一面把眼瞧著眾人,一面在下戲把金蓮小腳兒踢了一下。
婦人微笑,低聲道:
「怪油嘴,你丈人瞧著待怎麼?」
兩個在暗地裡調情頑耍,眾人倒不曾看出來。
不料宋蕙蓮這婆娘,在槅子外窗眼裡,被她瞧了個不耐煩。
口中不言,心下自忖:
「尋常在俺們跟前,到且是精細撇清,誰想暗地卻和這小伙子兒勾搭。
今日被我看出破綻,到明日再搜求我,自有話說。」
正是:
誰家院內白薔薇,暗暗偷攀三兩枝。
羅袖隱藏人不見,馨香惟有蝶先知。
飲酒多時,西門慶忽被應伯爵差人請去賞燈。
吩咐月娘:
「妳們自在耍耍,我往應二哥家吃酒去來。」
玳安、平安兩個跟隨去了。
※走百媚兒 陳敬濟調情
眾娘子一齊賞月喝了回酒,李嬌兒、孫雪娥及西門大姐都隨月娘到後邊去了,金蓮提議大家街上走走去賞花燈,玉樓跟蕙蓮去請月娘一起,李瓶兒說回房拿件外套,金蓮也請她幫她多拿一件。
獨剩下金蓮一個,看著敬濟放花兒(放煙花)。
見無人,走向敬濟身上捏了一把,笑道:
「姐夫原來只穿恁單薄衣裳,不害冷麽?」
只見家人兒子小鐵棍兒笑嘻嘻在跟前,舞旋旋的且拉著敬濟,要炮丈放。
這敬濟恐怕打攪了事,巴不得與了他兩個元宵炮丈,支他外邊耍去了。
於是和金蓮嘲戲說道:
「你老人家見我身上單薄,肯賞我一件衣裳兒穿穿也怎的?」
金蓮道:
「賊短命,得其慣便了,頭裡頭躡我的腳兒,我不言語,如今大膽,又來問我要衣服穿!
我又不是你影射(相好)的,何故把與你衣服穿?」
敬濟道:
「你老人家不與就罷了,如何扎筏子(洩氣)來唬我?」
婦人道:「賊短命,你是城樓上雀兒,好耐驚耐怕的蟲蟻兒!」
月娘、李嬌兒、孫雪娥、西門大都不去,最後就金蓮、玉樓、瓶兒帶著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及小玉一齊出門。
當下三個婦人,帶領著一簇男女。
來安、畫童兩個小廝,打著一對紗吊燈跟隨。
女婿陳敬濟踹著馬台(在馬上),放煙火花炮,與眾婦人瞧。
宋蕙蓮道:
「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兒。
娘們攜帶我走走,我到屋裡搭搭頭就來。」
敬濟道:「俺們如今就行。」
蕙蓮道:「你不等,我就惱你一生!」
於是走到屋裡,換了一套綠閃紅緞子對衿衫兒、白挑線裙子。
又用一方紅銷金汗巾子搭著頭,額角上貼著飛金並面花兒,金燈籠墜耳,出來跟著眾人走百媚兒(元宵有「走百病」走出健康的習俗,這群女眷個個千嬌百媚,所以說叫「走百媚兒」)。
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綾襖兒,遍地金比甲。
頭上珠翠堆滿,粉面朱唇。
敬濟與來興兒,左右一邊一個,隨路放慢吐蓮、金絲菊、一丈蘭、賽月明。
出的大街市上,但見香塵不斷,游人如蟻,花炮轟雷,燈光雜彩,簫鼓聲喧,十分熱鬧。
游人見一對紗燈引道,一簇男女過來,皆披紅垂綠,以為出於公侯之家,莫敢仰視,都躲路而行。
那宋蕙蓮一回叫:「姑夫,你放個桶子花我瞧。」
一回又道:「姑夫,你放個元宵炮丈我聽。」
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故意忸怩作態);
一回又掉了鞋,扶著人且兜鞋(故意展現她的小腳);
左來右去,只和敬濟嘲戲。
玉樓看不上,說了兩句:「如何只見妳掉了鞋?」
玉簫道:「她怕地下泥,套著五娘鞋穿著哩!」
玉樓道:「妳叫她過來我瞧,真個穿著五娘的鞋兒?」
金蓮道:
「她昨日問我討了一雙鞋,誰知成精的狗肉,套著穿!」
(一則顯示她的腳比潘金蓮小,一則心裡想將潘金蓮踩在腳下)
蕙蓮摳起裙子來,與玉樓看。
看見她穿著兩雙紅鞋在腳上,用紗綠線帶兒扎著褲腿,一聲兒也不言語。
潘金蓮提議去獅子街李瓶兒原來宅子去走走,馮媽媽已經歇下了,趕緊起身;家中還有兩個他人要賣的丫頭,小的十三歲,賣五兩銀子,大的十七歲,要賣十兩銀子。
玉樓道:
「媽媽,我說與妳,有一個人要,妳賺她些銀子使。」
婆子道: 「三娘,果然是誰要?告我說。」
玉樓道:
「如今妳二娘房裡,只元宵兒一個,不夠使,還尋大些的丫頭使喚。
妳倒把這大的賣與她罷。」
陳敬濟催逼說:
「夜深了,看了快些家去罷。」
金蓮道:
「怪短命,催的人手腳兒不停住(催的人腳都不落地的),慌的是些甚麼!」
乃叫下春梅眾人來,方纔起身。
一行人到了家門口,先是馬坊內臣韓回子老婆與人去走百病,家裡遭了小偷,狗也被偷了,在街上哭鬧罵人,大家給了她些錢果子,金蓮要陳敬濟拉她回家,但陳敬濟只顧跟蕙蘭嬉鬧;金蓮要她次日家來漿洗衣服,會讓西門慶幫他出氣;走過門首,又見賁四娘子硬邀家去喝茶。
連忙教她十四歲女兒長姐過來,與三位娘磕頭遞茶。
玉樓、金蓮每人與了他兩枝花兒。
李瓶兒袖中取了一方汗巾,又是一錢銀子,與她買瓜子兒嗑。
喜歡的賁四娘子拜謝了又拜;款留不住,玉樓等起身。
到大門首,小廝來興在門首迎接。
金蓮就問:「你爹來家不曾?」
來興道:「爹未回家哩。」
三個婦人,還看著陳敬濟在門首放了兩個一丈菊和一筒大煙蘭、一個金盞銀台兒,才進後邊去了。
西門慶直至四更來家。
正是:
醉後不知天色暝,任他明月下西樓。
※蕙祥怒責蕙蓮
次日,陳敬濟一早沒去店哩,直接到吳月娘處喝茶,潘金蓮與李嬌兒都在,潘金蓮抱怨昨晚要陳敬濟拉韓婆子回家,她只顧跟蕙蓮打牙犯嘴(說閒話)。
玉樓、李瓶兒、大姐都到月娘屋裡吃茶,敬濟也陪著吃了茶。
後次大姐回房,罵敬濟:
「不知死的囚根子(賊奴才)!
平白和來旺媳婦子打牙犯嘴,倘忽一時傳的爹知道了,淫婦便沒事,你死也沒處死!」
當日新升一處兵馬都監荊千戶來拜見,西門慶陪著在廳上說話,叫平安兒進後邊要茶;宋蕙蓮正和玉簫、小玉在後邊院子裡玩鬧成一塊兒,平安兒跟玉蕭要茶,大家都不理他。
宋蕙蓮道:
「怪囚根子,爹要茶,問廚房裡上竈(大廚房)的要去,如何只在俺這裡纏?
俺這後邊只是預備爹娘房裡用的茶,不管你外邊的帳。」
那平安兒走到廚房下。
那日該來保妻蕙祥(當值),蕙祥道:
「怪囚,我這裡使著手做飯(忙著做飯),你問後邊要兩盅茶出去就是了,巴巴來問我要茶!」
平安道:
「我到後頭來,後邊不打發茶。
蕙蓮嫂子說,該是上竈的首尾(責任)。」
蕙祥便罵道:
「賊淫婦,她認定了她是爹娘房裡人,俺天生是上竈的來?
我這裡又做大家伙裡飯,又替大妗子炒素菜,幾隻手?
論起就倒倒茶兒去也罷了,巴巴坐名兒(指名道姓)來尋上竈的,上竈的是妳叫的?
誤了茶也罷,我偏不打發上去。」
兩下推來推去,荊都監都要走了茶還未上,西門慶留他下來等上茶;荊都監走後西門慶要月娘去查明是誰燉的茶,要處罰才是。
西門慶回到上房,告訴月娘:
「今日燉這樣茶出去,妳往廚下查那個奴才老婆上竈?
採出來問她,打與她幾下。」
小玉道:「今日該蕙祥上竈。」
慌的月娘說道:
「這歪剌骨(下賤奴僕)待死!
越發燉恁樣茶上去了。」
一面使小玉叫將蕙祥當院子跪著,問他要打多少。
蕙祥答道:
「因做飯,炒大妗子素菜,使著手,茶略冷了些。」
被月娘數罵了一回,饒了他起來。
吩咐:
「今後但凡你爹前邊人來,教玉簫和蕙蓮後邊燉茶,竈上只管大家茶飯。」
這蕙祥在廚下忍氣不過,剛等的西門慶出去了,氣狠狠走來後邊,尋著蕙蓮,指著大罵:
「賊淫婦,趁了妳的心了!
罷了,妳天生的就是有時運的爹娘房裡人,俺們是上竈的老婆來?
巴巴使小廝坐名問上竈要茶,上竈的是妳叫的?
你識我見的(妳我知根知底),促織(蟋蟀)不吃癩蛤蟆肉──都是一鍬土上人(大家都是一樣的出身)。
妳橫豎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罷了。
就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妳!」
蕙蓮道:
「妳好沒要緊,妳頓的茶不好,爹嫌妳,管我甚事?
妳如何拿人撒氣(出氣)?」
蕙祥聽了,越發惱了,罵道:
「賊淫婦!妳剛才調唆打我幾棍兒好來,怎的不教打我?
妳在蔡家養的漢數不了,來這裡還弄鬼哩!」
蕙蓮道:
「我養漢,妳看見來?沒的扯臊淡哩!
嫂子,你也不是甚麼清凈姑姑兒!」
兩人正絆著嘴,小玉請月娘來將兩人喝開,說再吵等西門慶回來少不得再挨一頓打。
蕙祥道:
「若打我一下兒,我不把淫婦口裡腸勾了也不算(不把這淫婦的腸子從她嘴裡扯出來不算完)!
我拚著這命,擯兌了你也不差廝甚麼(拼了命一個換一個也沒差甚麼)。
咱大家都離了這門罷!」
說著往前去了。
後次這宋蕙蓮越發猖狂起來,仗西門慶背地和她勾搭,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裡,逐日與玉樓、金蓮、李瓶兒、西門大姐、春梅在一處玩耍。
那日馮媽媽送了丫頭來,約十三歲,先到李瓶兒房裡看了,送到李嬌兒房裡。
李嬌兒用五兩銀子買下,房中伏侍,不在話下。
正是:
外作禽荒內色荒(化用《尚書·五子之歌》字句),
(暗諷西門慶內外皆荒於逸樂)
連沾些子又何妨。
(書中陳敬濟與潘金蓮、宋蕙蓮的曖昧關係認為無妨,正是家庭倫理的崩壞)
早晨跨得雕鞍去(早上駿馬雕鞍出門,看似忙碌),
(也可對應書中陳敬濟騎馬放煙花的場景)
日暮歸來紅粉香。
(歸家後與女眷的廝混,表面事務繁忙但實際沉溺女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