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取用宋.李清照《點絳唇·蹴罷鞦韆》,描繪西門大院眾娘子打鞦韆的情境):
蹴罷鞦韆,起來整頓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
(見有客人來到,顧不上穿鞋,急著穿着襪子抽身就走,頭上金釵也滑落下來)
和羞走,倚門迴首,卻把青梅嗅。
(含羞跑開,倚門回頭看,故意裝作要嗅嗅門前的青梅香)
※西門大院 眾娘子戲鞦韆
清明將至,西門慶與應伯爵外出遊玩;吳月娘在院中設置了鞦韆,趁好天氣眾娘子園中嬉戲,孟玉樓要潘金蓮跟她一起站立打鞦韆。
當下兩個玉手輓定彩繩,將身立於畫板(鞦韆坐板)之上。
月娘卻教蕙蓮、春梅兩個相送(推拉)。
正是:
紅粉面對紅粉面,玉酥肩並玉酥肩。
兩雙玉腕輓復輓,四隻金蓮顛倒顛。
(兩人反向站立)
月娘還說打鞦韆時不要笑:
「這打鞦韆,最不該笑。
笑多了,一定腿軟了,跌下來。
咱在家做女兒時,隔壁周台官家花園中扎著一座鞦韆。
也是三月佳節,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個女孩兒,都打鞦韆耍子,也是這等笑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來,騎在畫板上,把身子喜抓去了(處女膜破了)。
落後嫁與人家,被人家說不是女兒,休逐來家,今後打鞦韆,先要忌笑。」
潘金蓮又要跟李瓶兒一起盪鞦韆,女婿陳敬濟過來,月娘要他幫忙去推鞦韆。
這敬濟老和尚不撞鐘──得不的一聲(正中下懷),於是撥步撩衣,向前說:
「等我送二位娘。」
先把金蓮裙子帶住,說道:
「五娘站牢,兒子送也。」
那鞦韆飛在半空中,猶若飛仙相似。
李瓶兒見鞦韆起去了,唬的上面怪叫道:
「不好了,姐夫你也來送我送兒。」
敬濟道:
「你老人家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兒的打發將來。
這裡叫,那裡叫,把兒子手腳都弄慌了。」
於是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著他大紅底衣,推了一把。
李瓶兒道:
「姐夫,慢慢著些!我腿軟了!」
敬濟道:
「妳老人家原來吃不得緊酒。」
金蓮又說:
「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兩個打到半中腰裡,都下來了。
蕙蓮不用人推,自己可以把鞦韆盪的老高。
※來旺兒返家 得知老婆姦情
蕙蓮老公來旺兒出差了四個月,終於回來,放下行李先到後面,未見老婆在廚房,孫雪兒說道:
那雪娥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的媳婦子,如今還是那時的媳婦兒哩?好不大了!
她每日只跟著她娘每夥兒裡下棋,撾子兒,抹牌頑耍。
她肯在竈上做活哩!」
月娘知道他回來,也過來問了旅途的情況,賞了他兩瓶酒喝;他媳婦蕙蓮也過來了,兩人一起回房幫他洗換也弄了飯給他吃。
西門慶來家,來旺兒走到跟前參見,說道:
「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的尺頭並家中衣服,俱已完備,打成包裹,裝了四箱,搭在官船上來家,只少雇夫過稅。」
西門慶滿心歡喜,與了他趕腳銀兩,明日早裝載進城。
又賞銀五兩,房中盤纏;又教他管買辦東西。
這來旺兒私已帶了些人事(自己私下帶了些東西),悄悄送了孫雪娥兩方綾汗巾,兩隻裝花膝褲,四匣杭州粉,二十個胭脂。
雪娥背地告訴來旺兒說:
「自從你去了四個月,你媳婦怎的和西門慶勾搭,玉簫怎的做牽頭(負責牽線),金蓮屋裡怎的做窩窠。
先在山子底下,落後在屋裡,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
與她的衣服、首飾、花翠、銀錢,大包帶在身邊。
使小廝在門首買東西,見一日也使二三錢銀子。」
來旺道:
「怪道箱子裡放著衣服、首飾!
我問她,她說娘與她的。」
雪娥道:「那娘與她?到是爺與她的哩!」
這來旺兒遂聽記在心。
旺兒喝了酒,回家問蕙蓮這些東西那兒來的,蕙蓮說是姨娘家借來的。
被來旺兒一拳,險不打了一跤,說:
「賊淫婦,還說嘴哩!
有人親看見妳和那沒人倫的豬狗有首尾(姦情)!
玉簫丫頭怎的牽頭,送緞子與妳,在前邊花園內兩個幹,落後弔在潘家那淫婦屋裡明幹,成日㒲的不值了。
賊淫婦,妳還要我手裡吊子曰兒(搬弄脣舌)。」
那婦人便大哭起來,說道:
「賊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麼來家打我?我幹壞了你甚麼事來?
你恁是言不是語,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說話要有根據)。
是那個嚼舌根的,沒空生有,調唆你來欺負老娘?我老娘不是那沒根基的貨!
教人就欺負死,也揀個乾凈地方。
你問聲兒,宋家的丫頭,若把腳略趄兒(腳不正),把『宋』字兒倒過來!
你這賊囚根子,得不個風兒就雨兒。
萬物也要個實。人教你殺那個人,你就殺那個人?」
幾句說的來旺兒不言語了。
看官聽說:
但凡世上養漢的婆娘,饒他(就算)男子漢十八分精細,吃她幾句左話兒右說(經她不停的說),十個九個都著了道兒。
正是:
東凈裡磚兒──又臭又硬(固執己見,不肯認錯)。
第二天蕙蓮去問玉蕭是誰透漏此事讓她老公來旺兒知道,問不出原由,只有的沒的大罵。
※淫人妻女亦人淫
月娘要小玉找雪娥,遍尋不著,卻見雪娥從來旺兒房裡出來,小玉以為她去找蕙蓮,但又在廚房中看到蕙蓮在切肉;
這時西門慶叫來旺兒,又見來旺兒從房中出來,所以確認雪娥當時是跟來旺兒單獨在房中。
正是:
雪隱鷺鶯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這句在第五回中有引用;真相透過一些顯像才被理解)
以此都知雪娥與來旺兒有尾首(姦情)。
※來旺兒酒醉說幹話
一日來旺兒酒醉,跟家中小廝們大罵西門慶及潘金蓮:
「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裡。
我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婦也殺了,也只是個死。
你看我說出來做的出來。
潘家那淫婦,想著他在家擺死了他漢子武大,他小叔武松來告狀,多虧了誰替她(潘金蓮)上東京打點,把武松墊發充軍去了?
今日兩腳踏住平川路(站在平地上無憂無慮生活),落得她受用,還挑撥我的老婆養漢。
我的仇恨,與她結的有天來大。
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
破著一命剮,便把皇帝打!」
這來旺兒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裡有人,不想被同行家人來興兒聽見。
這來興兒在家,西門慶原派他買辦食用撰錢過日,只因與來旺媳婦勾搭,把買辦奪了,卻教來旺兒管領。
來興兒就與來旺不睦,聽見發此言語,就悄悄走來潘金蓮房裡告訴。
潘金蓮正跟孟玉樓在一起說話,來興兒進來加油添醋說給潘金蓮聽;來興兒沒有直接跟西門慶說,來找潘金蓮說,應該也是有心機的。
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粉面通紅,銀牙咬碎,罵道:
「這犯死的奴才!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怎的纏我?
我若教這奴才在西門慶家,永不算老婆!
怎的我虧他救活了性命?」
因吩咐來興兒:
「你且去,等你爹來家問你時,你也只照恁般說。」
來興兒說:
「五娘說那裡話!小的又不賴他,有一句說一句。
隨爹怎的問,也只是這等說。」說畢,往前邊去了。
孟玉樓聽到這事大吃一驚:
玉樓便問金蓮:
「真個他爹和這媳婦子有?」
金蓮道:
「妳問那沒廉恥的貨!
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這般挾制了。
(如果真是個好老婆,讓奴才如此挾制也就罷了)
在人家使過了的奴才淫婦,當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作弊養漢,壞了事,才打發出來,嫁了蔣聰。
豈止見過一個漢子兒?
有一拿小米數兒(男人多到像一把小米那麼多),甚麼事兒不知道!…」
潘金蓮就從頭到尾將蕙蓮跟西門慶的事說了一遍給玉樓聽。
玉樓道:
「嗔道賊臭肉(蕙蓮)在那裡坐著,見了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誰知原來背地有這本帳!
論起來,她爹也不該要她。
那裡尋不出老婆來,教奴才在外邊倡揚,甚麼樣子?」
金蓮道:
「左右的皮靴兒沒番正(古人鞋子不分左右,表示行為相同,不分主僕),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裡偷你的小娘子(指雪娥與來旺兒姦情),彼此換著做!
賊小婦奴才(指蕙蓮),千也嘴頭子嚼說人,萬也嚼說,今日打了嘴,也不說的!」
玉樓向金蓮道:
「這椿事,咱對他爹說好,不說好?
大姐姐又不管。
倘忽那廝真個安心,咱每不言語,他爹又不知道,一時遭了他手怎了?
六姐,你還該說說。」
金蓮道:
「我若是饒了這奴才,除非是他㒲出我來。」
正是(取自《增廣賢文·上集》):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西門慶至晚來家,只見金蓮在房中雲鬟不整,睡搵香腮,哭的眼壞壞的。
問其所以,遂把來旺兒醉酒發言,要殺主之事訴說一遍:
「見有來興兒親自聽見,思想起來,你背地圖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
你的皮靴兒沒番正。那廝殺你便該當,與我何干?連我一例也要殺!
趁早不為之計,夜頭早晚,人無後眼,只怕暗遭他毒手。」
西門慶因問:
「誰和那廝有首尾?」
金蓮道:「你休來問我,只問小玉便知。」
西門慶問清了來興兒及小玉,知金蓮所言不假。
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把孫雪娥打了一頓,被月娘再三勸了,拘了她頭面衣服,只教她伴著家人媳婦上竈,不許她見人。
此事表過不題。
※宋蕙蓮護夫 潘金蓮點醒
西門慶在後邊,因使玉簫叫了宋蕙蓮,背地親自問她。
這婆娘便道:
「啊呀,爹,你老人家沒的說,他是沒有這個話。
我就替他賭了大誓。
他酒便吃兩盅,敢恁七個頭八個膽,背地裡罵爹?
又吃紂王水土,又說紂王無道!他靠那裡過日子?
爹,你不要聽人言語。
我且問爹,聽見誰說這個話來?」
那西門慶被婆娘一席話兒,閉口無言。
問的急了,說:「是來興兒告訴我說的。」
蕙蓮道:
「來興兒因爹叫俺這一個買辦,說俺每奪了他的,不得賺些錢使,結下這仇恨兒,平空拿這血口噴他,爹就信了。
他有這個欺心的事,我也不饒他。
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裡,與他幾兩銀子本錢,教他信信脫脫,遠離他鄉,做買賣去。
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說句話兒也方便些。」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道:
「我的兒,說的是。
我有心要叫他上東京,與鹽商王四峰央蔡太師人情,回來,還要押送生辰擔去,只因他才從杭州來家,不好又使他的,打帳叫來保去。
既妳這樣說,我明日打發他去便了。
回來,我教他領一千兩銀子,同主管往杭州販買綢絹絲線做買賣。
妳意下如何?」
老婆心中大喜,說道:「爹若這等才好。」
到了次日,西門慶在廳上坐著,叫過來旺兒來:
「你收拾衣服行李,趕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東京央蔡太師人情。
回來,我還打發你杭州做買賣去。」
這來旺心中大喜,應諾下來,回房收拾行李,在外買人事。
來興兒打聽得知,就來告報金蓮知道。
潘金蓮直接就找來西門慶,嘀咕他只聽蕙蓮的話,蕙蓮是護著他老公的。
讓來旺兒帶著一千兩銀子去辦事,若半途兒他不要了老婆拿著銀子跑了,坑了你銀子你也無法奈他何;再說回來後要他去杭州做買賣,他用了你的錢,你也無法說他。
你若要他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發他離門離戶。
常言道:
剪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
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
就是你也不耽心,老婆她也死心塌地。」
一席話兒,說得西門慶如醉方醒。
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提醒夢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