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已洞悉先知,襲人會另嫁人,要鶯兒盡心服侍跟著寶釵,寶釵會有好結果的。

只聽寶玉又說道:
「傻丫頭,我告訴妳罷!
 妳姑娘
(寶釵)既是有造化的,妳跟著她,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
 妳襲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後妳盡心伏侍她就是了。
 日後或有好處,也不枉妳跟著她熬了一場!」

  考期近了,寶釵總覺得寶玉轉變得太快有點怪怪的,又擔心寶玉第一次入考場,自己親自打點所有的東西不讓有閃失。
清代科舉考試,每次考試都連考三場,每場三天,所以會在考場內吃喝拉撒睡總共九天;
主場第一天報到點名,還要搜身檢查看有沒有夾帶小抄後入場。
第一場考“八股文”,到第三天傍晚交卷;
第二場考“官場應用文”,同樣是三天;
第三場考“論述題”,也是三天。
考場是每人單獨一開放式小空間,沒有門,前面一塊考試、吃飯的小桌板,吃飯、睡覺、考試作答都在裡面;
官方準備油燈、飲水,考生要自帶九天的糧食;
考場內不得說話,上廁所要舉「出恭」牌子,有專人帶去。
九天的考試猶如酷刑,許多人會食物中毒,還有人就直接掛在考場內的。

次日,寶玉、賈蘭換了半新不舊的衣服、欣然過來見了王夫人。
王夫人囑咐道:
「你們爺兒兩個都是初次下場,但是你們活了這麼大,並不曾離開我一天。
 就是不在我跟前,也是丫頭媳婦們圍著,何曾自己孤身睡過一夜?
 今日各自進去,孤孤悽悽,舉目無親,須要自己保重!
 早些作完了文章出來,找著家人,早些回來,也叫你母親媳婦們放心。」

寶玉的辭行卻是處處充滿玄機,讓母親王夫人及妻妾不捨。

只見寶玉一聲不哼,待王夫人說完了,走過來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磕了三個頭,說道:
「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
 只有這一入場,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太太喜歡喜歡,便是兒子一輩子的事也完了。
 一輩子的不好,也都遮過去了。」
王夫人聽了,更覺傷心,便道:
「你有這個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
(賈母)不能見你的面了!」
一面說,一面哭著拉他。
那寶玉只管跪著,不肯起來,便說道:
「老太太見與不見,總是知道的,喜歡的。
 既能知道了,喜歡了,便是不見也和見了的一樣。
 只不過隔了形質,並非隔了神氣啊。」

寶玉還是忍不住給他大嫂透露了天機:

寶玉卻轉過身來給李紈作了個揖,說:
「嫂子放心!
 我們爺兒兩個都是必中的。
 日後蘭哥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帶鳳冠穿霞帔呢。」

(明說了他跟賈蘭一定都會中舉人,賈蘭日後官場有大出息,寡嫂李紈會母以子貴)
李紈笑道:「但願應了叔叔的話,也不枉--」
說到這裡,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傷心來,連忙嚥住了。
寶玉笑道:
「只要有了個好兒子,能夠接緒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見,也算他的後事完了。」

參閱:
淺談紅樓夢 19、〈紅樓夢曲十一 晚韶華(此曲唱李紈)及判詞〉

寶玉對寶釵作揖,也說了語帶玄機的話。

又聽寶玉說道:
「姐姐!我要走了。
 妳好生跟著太太,聽我的喜信兒罷!」
寶釵道:
「是時候了,你不必說這些嘮叨話了。」
寶玉道:
「妳倒催的我緊,我自己也知道該走了!」

寶玉仰面大笑道:
「走了,走了!不用胡鬧了!完了事了!」
眾人也都笑道:「快走罷!」
獨有王夫人和寶釵娘兒兩個倒像生離死別的一般,那眼淚也不知從那裡來的,直流下來,幾乎失聲哭出。
但見寶玉嘻天哈地,大有瘋傻之狀,遂從此出門而去。
正是:「走來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

名利無雙地」自然指的是科舉考場,指寶玉離開賈府奔赴科舉考場;
樊籠第一關」則暗指寶玉跳脫出被羈絆在賈府的這一關。

  賈環見著寶玉帶著賈蘭去參加科舉考試,心中不是滋味,就鼓動邢夫人儘快把巧姐送出去。

賈環道:
「那邊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
 王府的規矩,三天就要來娶的。
 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願意,那邊說是不該娶犯官的孫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

(藩王是買丫環,當然不會有儀式,賈環藉故說是因為賈赦是有罪犯官)
 等大老爺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熱鬧起來。」

平兒得知三天內就要把巧姐帶走,邢夫人還要平兒幫巧姐收拾行囊,說陪嫁的東西等以後再說;王夫人得知這事跟賈環有關,找賈環不著,他跟賈薔及王仁出去了(去簽巧姐賣身契及領銀子去了)。
大家正無頭緒,巧姐的乾媽
劉姥姥又來到賈府,劉姥姥想着鳳姐臨終託孤,當然義不容辭臨危相救,用最簡單的方式,先將巧姐偷偷載去她們鄉下家裡藏起來,閃人了事。

劉老老道:「咱們說定了幾時,我叫女婿打了車來接了去。」

就連王夫人也配合絆住邢夫人,讓巧姐兒喬裝成劉姥姥的外孫女青兒,從後門偷渡,平兒也藉故送客,乘人不備時偷偷上了車跟著去了(其實後門看門小廝也感念平兒平常對他們的好處,就睜隻眼閉隻眼的放他們走了)。

  曾去賈府看巧兒的人回去據實回報,藩王聽了大驚,他們怎敢要賈府的人。

這日恰好賈芸、王仁等遞送年庚,只見府門裡頭的人便說:
「奉王爺的命說,敢拿賈府的人來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
 如今太平時候,誰敢這樣大膽?」
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頭鼠竄的出來,埋怨那說事的人,大家掃興而散。

這下賈環不但無法跟邢夫人交代,還被王夫人逼著要他交出平兒跟巧姐的下落。

王夫人便罵賈環說:
「趙姨娘
(賈政偏房)這樣混賬東西,留的種子也是這混賬的!」
(這是書中王夫人說的最狠毒的話)
說著,叫丫頭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邢夫人追究看門的,為何讓家裡人私自出去了。

邢夫人叫了前後的門上人來罵著,問:
「巧姐兒和平兒,知道那裡去了?」
豈知下人一口同音,說是:
「大太太不必問我們,問當家的爺們就知道了。
 請大太太也不用鬧,等我們太太問起來,我們有話說。
 要打大家打,要罰大家都罰。
 自從璉二爺出了門,外頭鬧的還得了!
 我們的月錢月米是不給了!
 賭錢喝酒,鬧小旦,還接了外頭的媳婦兒到宅裡來,這不是爺嗎?」

  到了科舉考試出場的日期,全家人急著等寶玉及賈蘭回家,但直到傍晚,只有賈蘭返家哭着說寶玉走失不見了。

賈蘭道:
「我和二叔在下處是一處吃,一處睡,進了場,相離也不遠,刻刻在一處的。
 今兒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還等我呢。
 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來,在龍門口一擠,回頭就不見了。
 我們家接場的人都問我。
 李貴還說:『看見的,相離不過數步,怎麼一擠就不見了?』
 現叫李貴等分頭的找去。
 我也帶了人,各處號裡都找遍了,沒有,我所以這時候才回來。」
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寶釵心裡已知八九;

(寶釵是家裡最細心聰明的人,感應力也強,她隱隱就知道她先生寶玉不會回來了)
襲人痛哭不已;
賈薔等不等吩咐,也是分頭而去。
可憐榮府的人,個個死多活少,空備了接場的酒飯。

眾人中只有惜春心裡卻明白了,只不好說出來,便問寶釵道:
「二哥哥帶了玉去了沒有?」
寶釵道:
「這是隨身的東西,怎麼不帶?」
惜春聽了,便不言語。

(惜春悟性也是很強的,所以出家)

當晚全家人出動,一直找到晚上四更都無訊息,之後一連數日王夫人哭得飲食不盡,命在垂危,但寶玉就像從人間消失了一樣。

  家人正一無頭緒,三姑娘探春回來了;在得知寶玉走失、惜春出家,也是心有戚戚。

忽有家人回道:
「海疆來了一人,口稱統制大人那裡來的,說:
 我們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
王夫人聽說探春回京,雖不能解寶玉之愁,那個心略放了些。

(探春雖是趙姨娘的親女兒,但探春總是認王夫人為母親)
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來。
眾人遠遠接著,見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彩鮮明。

還虧得探春能言,見解亦高,把話來慢慢兒的勸解了好些時,王夫人等略覺好些。

又一日,外頭有人報喜,皇榜揭曉,寶玉中舉第七名,賈蘭中舉一百三十名;全家人悲喜交加。

「太太奶奶們大喜!」
王夫人打量寶玉找著了,便喜歡的站起身來說:
「在那裡找著的?快叫他進來!」
那人道:「中了第七名舉人。」
王夫人道:「寶玉呢?」
家人不言語。
王夫人仍舊坐下。
探春便問:「第七名中的是誰?」
家人回說:「是寶二爺。」

正說著,外頭又嚷:「蘭哥兒中了!」
那家人趕忙出去,接了報單回稟,見賈蘭中了一百三十名。

家人都認為寶玉中了舉,天下皆知,一定不會丟的;惜春卻有不同看法,探春也勸慰王夫人。

惜春道:
「這樣大人了,那裡有走失的?
 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門,這就難找著他了!」

探春道:
「大凡一個人,不可有奇處。
 二哥哥生來帶塊玉來,都道是好事;
 這麼說起來,都是有了這塊玉的不好。
 若是再有幾天不見,我不是叫太太生氣,就有些原故了。
 只好譬如沒有生這位哥哥罷了。
 果然有來頭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幾輩子的修積。」

  賈蘭謝恩,得知甄寶玉也中了舉人,皇上閱卷,見賈寶玉及賈蘭都是金陵人士,得知是賈元妃一族,傳寶玉及賈蘭問話,賈蘭將賈家三代及寶玉迷失回稟,皇上想起賈氏功勳,也命將賈赦犯罪情事查案重報。

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師善後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萬民樂業」的事。
(海疆回京述職稟奏)
皇上聖心大悅,命九卿敘功議賞,並大赦天下。
(薛蟠的死罪也得以豁免)

一日,人報甄老爺同三姑爺(賈探春丈夫)來道喜,王夫人便命賈蘭出去接待。
不多一時,賈蘭進來,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
「太太們大喜了。
 甄老爺在朝內聽見有旨意,說是大爺爺
(賈赦)的罪名免了;
 珍大爺
(賈珍)不但免了罪,仍襲了寧國三等世職(寧國公)
 榮國世職
(榮國公),仍是爺爺(賈政)襲了,俟丁憂服滿,仍升工部郎中。
 所抄家產,全行賞還。
 二叔
(寶玉)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
 問知元妃
(賈元春)兄弟,北靜王還奏說人品亦好,皇上傳旨召見。
 眾大臣奏稱:『據伊侄賈蘭回稱出場時迷失,現在各處尋訪。』
 皇上降旨,著五營各衙門用心尋訪。
 這旨意一下,請太太們放心,皇上這樣聖恩,再沒有找不著的!」
王夫人等這才大家稱賀,喜歡起來。

  話說平兒帶著巧姐在劉姥姥家安頓後,有劉姥姥的外孫女青兒陪著,倒也寬心。

那莊上也有幾家富戶,知道劉姥姥家來了賈府姑娘,誰不來瞧?
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熱鬧。
內中有個極富的人家姓周,家財鉅萬,良田千頃。
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紀十四歲。
他父母延師讀書,新近科試中了秀才。
那日他母親看見巧姐,心裡羨慕,自想:
「我是莊家人家,那裡配得起這樣世家小姐?……」只顧呆想。
劉姥姥早看出她的心事來,便說:
「妳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給你們做個媒罷。」

參閱:
淺談紅樓夢 18、〈紅樓夢曲十 留餘慶(此曲唱賈巧姐)及判詞〉

劉姥姥外孫板兒也入城打探賈府狀況,得知賈赦的病好了,罪也獲得赦免,賈璉也趕回來了。
劉姥姥就雇了車將平兒及巧姐送回賈府,巧姐兒見了父親等人,放聲大哭,賈璉連謝劉姥姥。

且說賈璉先前知道賈赦病重,趕到配所,父子相見,痛哭了一場,漸漸的好起來。
賈璉接著家書,知道家中的事,稟明賈赦回來,走到中途,聽得大赦,又趕了兩天。
今日到家,恰遇頒賞恩旨。
裡面邢夫人等正愁無人接旨,--雖有賈蘭,終是年輕。
人報璉二爺回來,大家相見,悲喜交集。
此時也不及敘話,即到前廳,叩見了欽命大人。
問了他父親好,說:
「明日到內府領賞。
 寧國府第,發交居住。」
眾人起身辭別。

賈璉接回平兒及女兒巧姐,見母親邢夫人也不言語,直接到王夫人那裏磕頭。

跪下磕了個頭,回道:
「姐兒回來了,全虧太太周全!
 環兄弟
(賈環)也不用說他了。
 只是芸兒
(寶玉乾兒子賈芸)這東西,他上回看家,就鬧亂兒;
 如今我去了幾個月,便鬧到這樣。
 回太太的話:
 這種人,攆了他,不往來也使得的!」
王夫人道:
「王仁這下流種子為什麼也是這樣壞!」
賈璉道:「太太不用說了,我自有道理。」

賈璉對平兒愈發敬重,也打算將她扶正。

淺談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