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奉鶯鶯小姐之命，前來探視生病中的張生，心理忖道：
【混江龍】
謝張生伸志，一封 書到便興師。
顯得文章有用，足見天地無私。
若不是剪草除根半萬賊，險些兒滅門絕戶俺一家兒。
鶯鶯君瑞，許配雄雌；
夫人失信，推託別詞；
將婚姻打滅，以兄妹為之。
如今都廢卻成親事，一個價愁糊突了胸中錦繡，一個價淚搵了臉上胭脂。
（感謝張生展現能耐，一封書信就能調動軍隊。
可見文采有實效，天地也不偏私，才子終得展志。
若不是他剷除五千賊寇，我一家子差點就被滅門絕戶。
鶯鶯與張生本已許諾婚姻，夫人卻失信，找藉口推託；
把婚事取消，改以兄妹相稱。
如今婚事全被廢棄，一人愁糊塗了胸中如錦繡般的才華，一人眼淚沾濕了臉上的胭脂妝容。）
【油葫蘆】
憔悴潘郎鬢有絲；杜韋娘不似舊時，帶圍寬清減了瘦腰肢。
一個睡昏昏不待觀經史，一個意懸懸懶去拈針線；
一個絲桐上調弄出離恨譜，一個花箋上刪抹成斷腸詩；
一個筆下寫幽情，一個弦上傳心事：
兩下裡都一樣害相思。
（張生不修面，鶯鶯帶圍寬。
張生昏睡不習經史，鶯鶯意懶去拿針線；
張生調琴弄出離恨譜，鶯鶯花菚刪成斷腸詩；
一個下筆寫幽情，一個彈琴傳心事；
兩個人都一樣害相思。）
【天下樂】
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紅娘看時，有些乖性兒，則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
他害的有些抹媚，我遭著沒三思，一納頭安排著憔悴死。
（這才相信才子佳人不再只是傳說，以我紅娘來看，這事情有些古怪，擔心有情人最終無法遂心成為眷屬。
張生糟的是好像著了魔，我怕他未多加思考，一頭栽進愛情裡，結果會讓他憔悴不堪）
紅娘來到書房張生處，舔破紙窗：
【村里迓鼓】
我將這紙窗兒潤破，悄聲兒窺視。
多管是和衣兒睡起，羅衫上前襟褶祬（衣服皺褶）。
孤眠況味，淒涼情緒，無人伏侍。
覷了他澀滯氣色（臉色黯沉），聽了他微弱場息，看了他黃瘦臉兒。
張生呵，你若不悶死多應是害死。
【元和令】
金釵敲門扇兒。
張生云：
是誰？
紅娘唱：
我是個散相思的五瘟使（傳播相思病的瘟神使者）。
俺小姐想著風清月朗夜深時，使紅娘來探爾。
張生云：
既然小娘子來，小姐必有言語。
紅娘唱：
俺小姐至今脂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張殿試（唸你張生有一千遍）。
張生請紅娘幫他轉一封信給鶯鶯，紅娘唱道：
【上馬嬌】
她若是見了這詩，看了這詞，她敢顛倒費神思。
她拽起面皮來：
「查得誰的言語妳將來，這妮子怎敢胡行事？」
她可敢嗤、嗤的扯做了紙條兒。
（她要是看到這詩、讀了這詞，肯定心神顛倒費思量。
她也可能板起臉來質問我：
「妳這些是從哪兒來的？這丫頭怎麼敢亂來？」
她甚至可能不屑地將這信撕成了碎紙。）
張生拜託紅娘代為傳遞信件，還說可以酬謝金錢，紅娘不屑，但看張生可憐，答應幫他傳信。
【勝葫蘆】
哎，你個饞窮來沒意兒，賣弄你有家私，莫不圖謀你的東西來到此？
先生的錢物，與紅娘做賞賜，是我愛你的金資？
【么篇】
你看人似桃李春風墻外枝，賣俏倚門兒。
（看你就像春風中伸出牆外的桃李枝，倚著門兒賣弄風情）
我雖是個婆娘有志氣。
則說道：「可憐見小子，隻身獨自！」
恁的呵，顛倒有個尋思。
（這樣一來，反而讓我心中有了想法）
紅娘要張生將寫好的信讀來她聽：
珙百拜奉書芳卿可人妝次：
（張生百拜後奉上這封信給可人的芳卿鶯鶯妝台上：）
自別顏範，鴻稀鱗絕，悲愴不勝。
（自從分別後，音信幾乎斷絕，內心悲痛難耐。）
孰料夫人以恩成怨，變易前姻，豈得不為失信乎？
使小生目視東墻，恨不得腋翅於汝臺左右；
患成思渴，垂命有日。
（相思成疾，命在旦夕。）
因紅娘至，聊奉數字，以表寸心。
萬一有見憐之意，書以擲下，庶幾尚可保養。
（若能見憐，回信一封，或許還能保住性命。）
造次不謹，伏乞情恕！
後成五言詩一首，就書錄呈：
相思恨轉添，謾把瑤琴弄。
樂事又逢春，芳心爾亦動。
此情不可違，芳譽何須奉？
莫負月華明，且憐花影重。
（相思恨愈深，徒把琴來寄。
樂事又逢春，芳心也悸動。
此情莫違背，名聲何多慮？
莫負明月光，憐惜情深重。）
紅娘聽後唱道：
【後庭花】
我則道拂花箋打稿兒，原來他染霜毫不構思。
先寫下幾句寒溫序，後題著五言八句詩。
不移時，把花箋錦字，疊做同心方勝兒。
忒聰明，忒敬思，忒風流，忒浪子。
雖然是假意兒，小可的難到此。
青歌兒顛倒寫鴛鴦兩字，方信道「在心為志（出自《詩經》，意指心中所想即為志向）」
（我還以為他在花箋上打草稿，原來他提筆就寫根本不用構思。
先寫幾句問候的話，最後題上五言八句的詩。
不一會兒，他又把寫好的花箋疊成一個心心相印的形狀。
真是太聰明、太用心、太風流、太像個浪蕩子了。
雖然這不一定是他真心話，但我也不得不佩服他做到這地步。
他還在青色的歌箋上顛倒寫下「鴛鴦」兩字，這才讓人相信「在心為志」這句話是真的。）
紅娘臨去還叮嚀張生以功名為念，不要丟了志氣！
【寄生草】
你將那偷香手，準備著折桂枝。
休教那淫詞兒污了龍蛇字，
藕絲兒縛定鵾鵬翅，
黃鶯兒奪了鴻鵠志；
休為這悴幃錦帳一佳人，誤了你「玉堂金馬三學士」。
（你用來偷香竊玉的手，本應該去摘取功名桂枝的。
別讓那相思淫穢的詞句，玷污了你龍蛇般靈動的文字，
別讓情絲像藕絲一樣纏住你原本可以展翅高飛的翅膀，
別讓黃鶯般的佳人，奪去了你如鴻鵠般遠大的志向；
別為了閨中憔悴的佳人，誤了你進入玉堂金馬、成為三學士的前程。）
紅娘也說一定會把書信帶到給鶯鶯小姐，要張生放心。
【煞尾】
沈約（南朝文人，多病）病多般，宋玉（楚國辭賦家，「悲秋」自喻）愁無二，清減了相思樣子。
則你那眉眼傳情未了時，中心日夜藏之。
怎敢因而，「有美玉於斯（語出《論語》，比喻有才華或美德者應被賞識）」，我須教有發落歸著這張紙。
憑著我舌尖上說詞，更和這簡帖兒裡心事，管教那人來探你一遭兒。
（沈約多病，宋玉愁苦，但都不如你因相思而憔悴的模樣。
你那眉目傳情未盡時的樣子，一直印在我心裡。
怎敢讓這份美玉般的情感無人知曉？我一定要讓它落實在這封信上。
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再加上這封信裡的真情，保證讓那人來探望你一回。）
張生云：
小娘子將簡帖兒去了，不是小生說口，則是一道會親的符篆（符咒）。
她明日回話，必有個次第（眉目）。
且放下心，須索好音來也。
「且將宋玉（楚國辭賦家，貌美，風流才子）風流策，寄與蒲東窈窕娘。」
（且把我這篇像宋玉那樣風流的情書，寄給蒲東那窈窕女子崔鶯鶯）
遊 事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