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的簾下風情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詞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
裊裊倚門餘。
梅花半含蕊,似開還閉。
初見簾邊,羞澀還留住;再過樓頭,款接多歡喜。
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芙蓉般清麗的面容,玉潔冰清的肌膚,娉婷玉立已成年。
 身影如煙似霧斜倚門邊。
 猶似含苞待放的雪梅。
 初在門簾邊相見,還忸怩羞怯;再次相逢則歡喜款待。
 看她行、立、坐,都儀態萬千,偎依在身旁更令人心醉。

※第一場大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話說武松回客店收拾了行李就往哥哥家,潘金蓮滿心歡喜地幫武松打理好一間房間供武松安歇。
第二天一早就幫武松燒好洗臉水,再三叮嚀,要武松往縣府簽到以後回家吃早餐。

武松應的去了。
到縣裡畫卯
(在清晨五點到七點的卯時,要畫押簽到)已畢,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婦人又早齊齊整整安排下飯。
三口兒同吃了飯,婦人雙手便捧一杯茶來,遞與武松。
武松道:
「交嫂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明日撥個士兵來使喚。」
那婦人連聲叫道:
「叔叔卻怎生這般計較!
 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別人。
 雖然有這小丫頭迎兒,奴家見她拿東拿西,蹀裡蹀斜
(走路搖晃歪歪斜斜),也不靠她。
 就是撥了士兵來,那廝上鍋上竈不乾凈,奴眼裡也看不上這等人。」
武松道:「恁的卻生受嫂嫂了。」
有詩為證:

武松儀表豈風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籠絡歸來家裡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武松搬來哥哥武大家中住下,拿些銀子給武大讓他請左鄰右舍,鄰居們也鬥分子大家湊錢)回武大禮數。
武松也買了彩色綢緞送嫂嫂潘金蓮,她當然歡喜收下。
日子如常過,武大每天去賣燒餅,武松去縣府裡上工,潘金蓮對武松照顧的無微不至,有時以言語挑逗,但武松總是木訥寡言,問一句回一句的。

不覺過了一月有餘,看看十一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只見四下彤雲密佈,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瑞雪來。
好大雪!怎見得?
但見:

萬里彤雪密佈,空中瑞祥飄簾。
瓊花片片舞前檐。
剡溪當此際,濡滯子猷船。

(此處引典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故事:
 大雪夜王子猷忽然想到朋友戴逵,趁興連夜乘舟往訪,經一夜航行抵達戴家,未見戴即折返。
 王子猷說:「我本是乘興而去,興致已盡,自然返回,為何一定要見戴逵呢?」
 隨心、隨興、隨緣,值得學習的心態!)

頃刻樓臺都壓倒,江山銀色相連。
飛鹽撒粉漫連天。
當時呂蒙正,窯內嘆無錢。

(引典《破窯記》中呂蒙正與劉氏女「風雪破窯記」的典故:
 呂蒙正未中狀元前,大雪中與妻子寒窯苦讀的景況;後高中狀元官至宰相)

(萬里大地彤雪密佈,大雪如空中祥瑞之簾,飄落人間。
 似瓊花片片的雪花,屋檐前翩翩起舞。
 此時南江與西江匯合處剡溪的大雪,也遲滯了訪友人的船隻。
 大雪頃刻間覆蓋了樓台,江山大地一片銀白世界。
 如鹽似粉的大雪,鋪天蓋地。
 憶及當年大雪中與妻子在寒窯中苦嘆無錢的呂蒙正

  夜裡的一場大雪,讓大地成了銀妝世界,武松去縣府簽到,潘金蓮早早趕武大出去賣燒餅,備好酒肉,在武松房裡生了一盆炭火,心生歪想:

心裡自想道:「我今日著實撩鬥他 他一撩鬥,不怕他不動情。」
那婦人獨自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望見武松正在雪裡,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

(大雪中的簾下風情)
婦人推起帘子,迎著笑道:「叔叔寒冷?」
武松道:「感謝嫂嫂掛心。」
入得門來,便把氈笠兒除將下來。
那婦人將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
自把雪來拂了,掛在壁子上。
隨即解了纏帶,脫了身上鸚哥綠紵絲衲襖,入房內。
那婦人便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歸來吃早飯?」

(語帶挑逗)
武松道:
「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卻才又有作杯
(擺酒筵席),我不耐煩,一直走到家來。」
婦人道:「既恁的,請叔叔向火。」
武松道:「正好。」
便脫了油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掇條凳子,自近火盆邊坐地。

潘金蓮拴上了前後門,擺上了熱的酒菜,說不用等武大回來,他們自己先吃。

桌上擺著杯盤,婦人拿盞酒擎在手裡,看著武松道:
「叔叔滿飲此杯。」
武松接過酒去,一飲而盡。
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
「天氣寒冷,叔叔飲過成雙的盞兒
(語帶挑逗)。」
武松道:「嫂嫂自請。」接來又一飲而盡。
武松卻篩一杯酒,遞與婦人。
婦人接過酒來呷了,卻拿注子
(溫酒用的執壺)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
那婦人一逕將酥胸微露,雲鬟半裸,臉上堆下笑來,說道:
「我聽得人說,叔叔在縣前街上養著個唱的,有這話麽?」
武松道:「嫂嫂休聽別人胡說,我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
婦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
武松道:「嫂嫂不信時,只問哥哥就是了。」
婦人道:
「啊呀,你休說他,那裡曉得甚麼?
 如在醉生夢死一般!他若知道時,不賣炊餅了。
 叔叔且請杯。」連篩了三四杯飲過。
那婦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動春心,那裡按納得住。
慾心如火,只把閑話來說。
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頭來低了,卻不來兜攬。
婦人起身去燙酒。
武松自在房內卻拿火箸
(撥夾炭火的鐵筷子)簇火。
婦人良久暖了一注子
酒來,到房裡,一隻手拿著注子,一隻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說道:
「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寒冷麽?」
(挑逗)
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她。
婦人見他不應,匹手就來奪火箸,口裡道:
「叔叔你不會簇火,我與你撥火
(撩撥心中之慾火)
 只要一似火盆來熱便好。」
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聲。
這婦人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丟下火箸,卻篩一杯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盞酒,看著武松道:
「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
武松匹手奪過來,潑在地下說道:
「嫂嫂不要恁的不識羞恥!」
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婦人推了一跤。
武松睜起眼來說道:
「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髮
(頂天立地有人格的人)的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傷人倫的豬狗!
 嫂嫂休要這般不識羞恥,為此等的勾當,倘有風吹草動,我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拳頭卻不認的是嫂嫂!」
婦人吃他幾句搶得通紅了面皮,便叫迎兒收拾了碟盞家伙,口裡說道:
「我自作耍子,不值得便當真起來。好不識人敬!」
收了傢伙,自往廚下去了。
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武松的叮囑氣殺英雄小二哥

  潘金蓮勾引武松不成,反向武大哭訴遭武松調戲,武大不信去找武松,武松也不答話就自顧自地去了。
潘金蓮知道武松應該住不下去了,武大擔心武松搬走會遭致鄰居的閒言閒語。

婦人罵道:
混沌魍魎
(糊塗鬼),他來調戲我,到不乞別人笑話!
 你要便自和他過去,我卻做不的這樣人!
 你與了我一紙休書,你自留他便了。」
武大那裡敢再開口。

武松找來士兵將行李搬了出去,要哥哥武大不必多問,由他就好。
自從武松搬走,武大依舊賣他的燒餅,幾度想去找他兄弟武松談談,都因老婆叮嚀嚴拒未能如願。

  卻說知縣到任已兩年餘,得了些金銀,想先寄送東京親眷處,以備日後打點上司之用;怕路上劫匪,要武松親送。

當日就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
「我有個親戚在東京城內做官,姓朱名勔,見做殿前太尉之職,要送一擔禮物,捎封書去問安。
 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
 你休推辭辛苦,回來我自重賞。」
武松應道:
「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辭!
 既蒙差遣,只此便去。」
知縣大喜,賞了武松三杯酒,十兩路費。不在話下。

  武松先買了酒菜,先逕往武大家來:

那婦人餘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心中自思:
「莫不這廝思想我了?
 不然卻又回來怎的?
 到日後我且慢慢問他。」
婦人便上樓去重勻粉面,再整雲鬟,換了些顏色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
婦人拜道:
「叔叔,不知怎的錯見了,好幾日並不上門,叫奴心裡沒理會處。
 今日再喜得叔叔來家。
 沒事壞鈔
(破費)做甚麼?」
武松道:
「武二有句話,特來要與哥哥說知。」
婦人道:「既如此,請樓上坐。」
三個人來到樓上,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
(拉小凳子)打橫。

席間武松勸兄嫂多吃,潘金蓮直把武松盯著看。

酒至數巡,武松問迎兒討副勸杯,叫土兵篩一杯酒拿在手裡,看著武大道:
「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縣相公差往東京幹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三個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話特來和你說。
 你從來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來欺負。
 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為始,只做五扇籠炊餅出去,每日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
 歸家便下了帘子
(窗簾),早閉門,省了多少是非口舌。
 若是有人欺負你,不要和他爭執,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
 大哥你依我時,滿飲此杯!」
武大接了酒道:
「兄弟見得是,我都依你說。」
吃過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盞酒,對那婦人說道:
「嫂嫂是個精細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說。
 我的哥哥為人質樸,全靠嫂嫂做主。
 常言表壯不如裡壯,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麼!
 豈不聞古人云:籬牢犬不入
(籬笆牢靠野狗就進不來)。」
那婦人聽了這句話,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漲了面皮,指著武大罵道:
「你這個混沌東西。有甚言語在別處說,來欺負老娘!
 我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叮叮噹當響的婆娘!
 拳頭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不是那腲膿血
(膿包)搠不出來鱉(刺不出來的縮頭烏龜)
 老娘自從嫁了武大,真個螞蟻不敢入屋裡來,甚麼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
 你休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
 丟下一塊瓦磚兒,一個個也要著地!」
武松笑道:
「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應。
 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過此杯。」
那婦人一手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在胡梯上發話道:
「既是你聰明伶俐,恰不道長嫂為母。
 我初嫁武大時,不曾聽得有甚小叔,那裡走得來?
 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公。
 自是老娘晦氣了,偏撞著這許多鳥事!」
一面哭下樓去了。
正是:

苦口良言諫勸多,金蓮懷恨起風波。
自家惶愧難存坐,氣殺英雄小二哥。

臨行武松再次叮嚀要武大看緊門戶,燒餅不賣都沒有關係,他會讓人送家用過來。

  武松去後,武大被潘金蓮連續罵了三四天,武大只是依著他兄弟的話晚出早歸,關門下簾在家待著;任憑潘金蓮的冷嘲熱諷。

「呸!濁東西!你是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
武大搖手道:「由他,我兄弟說的是金石之語。」

原來武松去後,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到家便關門。
那婦人氣生氣死,和他合了幾場氣。
落後鬧慣了,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先自去收帘子,關上大門。
武大見了,心裡自也暗喜,尋思道:「恁的卻不好?」
有詩為證:

慎事關門並早歸,眼前恩愛隔崔嵬(和眼前想的恩愛隔著險峻的高山)
春心一點如絲亂,任鎖牢籠總是虛。

※西門慶遇上潘金蓮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
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分,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
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內坐的。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帘子下走過來。
自古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著。
婦人正手裡拿著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颳倒,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
婦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

看看這個讓潘金蓮動心帥哥當時的打扮:

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鈴瓏簪兒,金井玉欄桿(金眼鳳頭黑鴿,翅膀尾端有兩條白紋似欄杆)圈兒
(頭上戴著有穗狀飾物的帽子,金頭蓮瓣金簪子插著頭髮,還有黑檀木鑲有兩條白貝殼紋的髮圈)
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
(長腰身,身穿綠絲羅寬袖皺褶長衫)
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
(腳下穿著清水布白襪及蘇州陳橋黃草編織,鞋底紮實的蒲草涼鞋)
手裡搖著灑金川扇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
(手裡搖著當時貴族流行的洒金摺扇,有張生的臉龐和潘安的容貌)
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帘子下丟與個眼色兒。

再看看讓西門慶朝思暮想,當時眼中的潘金蓮:

但見她黑鬒鬒賽鴉鴒的鬢兒(似烏鴉羽毛油黑光亮的雲鬢)
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
香噴噴櫻桃口兒,
直隆隆瓊瑤
(極品美玉)鼻兒,
粉濃濃紅艷腮兒,
嬌滴滴銀盆臉兒,
輕裊裊花朵身兒,
玉纖纖蔥枝手兒,
一捻捻楊柳腰兒,
軟濃濃粉白肚兒,
窄星星尖翹腳兒,
肉奶奶胸兒,
白生生腿兒,
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裀裀,正不知是甚麼東西。
觀不盡這婦人容貌。且看她怎生打扮?
但見:

  頭上戴著黑油油頭髮鬏髻(網帽)一逕裡縶出香雲(露出網帽外香香的秀髮),周圍小簪兒齊插。
斜戴一朵併頭花,排草梳兒後押。
難描畫,柳葉眉襯著兩朵桃花。
玲瓏墜兒最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
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紗。
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

(綉有花紋的手帕搭在袖口邊上)
香袋兒身邊低掛。
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胸前喉下有著重重的鈕扣)
往下看尖翹翹金蓮小腳,雲頭(綉鞋的翹頭)巧緝山鴉(巧妙細縫黑色山鴉的綉紋)
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偏襯登踏。
紅紗膝褲扣鶯花,行坐處風吹裙跨。
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櫻桃口笑臉生花。
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

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
「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休怪!」
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著地還喏道:
「不妨,娘子請方便。」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
那婆子笑道:
「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打的正好!」
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衝撞,娘子休怪。」
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
那人又笑著大大地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
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觀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著扇兒去了。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凈,更加幾分留戀:
「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
 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
卻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纔收了帘子,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老王婆茶坊說技

  這西門慶是因為她三房小妾卓二姐往生了,想去找應伯爵散心,經過武大門前,碰上了潘金蓮。
西門慶的猴急,連飯都沒吃就趕回武大隔鄰王婆子茶館來:

西門慶道:
「乾娘,你且來,我問你,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娘子?」
王婆道:
「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
(道教掌管世人生死的將軍)的女兒,問她怎的?」
西門慶道:
「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
王婆道:
「大官人怎的不認得?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

西門慶把縣府前擺攤子的都猜完了,也沒猜著。

王婆哈哈笑道:
「我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罷,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
西門慶聽,跌腳笑道:
「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麽?」
王婆道:「正是他。」
西門慶聽了,叫起苦來,說是:
「好一塊羊肉,怎生落在狗口裡!」
王婆道:
「便是這般故事,自古駿馬卻馱痴漢走,美妻常伴拙夫眠。
 月下老偏這等配合。」

西門慶為巴結王婆子,還主動提起她兒子可以跟著自己跑腿辦事。

  西門慶回去沒一會兒,又來了,王婆當然知道他想著啥。

王婆出來道:「大官人,吃個梅湯?」
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兒。」
王婆做了個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吃了。
將盞子放下,西門慶道:
「乾娘,你這梅湯做得好,有多少在屋裡?」
王婆笑道:
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不在屋裡!

(我做了一輩子的媒人,沒有留在自己屋裡)
西門慶笑道:
「我問你這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
王婆道:「老身只聽得大官人問這媒做得好。」
西門慶道:
「乾娘,妳既是撮合山,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重重謝妳。」
王婆道:
「看這大官人作戲!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這臉上怎吃得那耳刮子!」

王婆打趣的說幫他作媒,介紹一個九十三歲的老婆子。

  王婆要打烊前,西門慶三度來店裡。

王婆道:「大官人吃個和合湯?」
西門慶道:「最好!乾娘放甜些。」
王婆連忙取一盅來與西門慶吃了。
坐到晚夕,起身道:「乾娘,記了帳目,明日一發還錢。」
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來日再請過論。」
西門慶笑了去。到家甚是寢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婦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王婆子正要開門就看見西門慶在門前踱著方步了。

王婆道:
這刷子踅得緊
(這傢伙走的勤快)
 你看我著些甜糖抹在這廝鼻子上,叫他抵不著。
 那廝 全討縣裡人便宜,且叫他來老娘手裡 納些販鈔,嫌他幾個風流錢使。」
原來這開茶坊的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積年通殷勤
(整年忙著),做媒婆,做賣婆(表面上販賣珠寶首飾,實則兼營情色媒介),做牙婆(牽線仲介買賣,包含人口販賣),又會收小的,也會抱腰(助產、坐月子、照顧私生子或暗中安排不能見光的事又善放刁(擅長耍嘴皮子、挑釁、使壞,精於市井伎倆,端的看不出這婆子的本事來。
但見:

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
只憑說六國唇槍,全仗話三齊舌劍。
隻鸞孤鳳,霎時間交仗成雙;
寡婦鰥男,一席話搬說擺對。
解使三里門內女,遮莫九皈殿中仙。
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來;
王母宮中傳言玉女,攔腰抱住。
略施姦計,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
才用機關,交李天王摟定鬼子母。
甜言說誘,男如封陟也生心;
軟語調合,女似麻姑須亂性。
藏頭露尾,攛掇淑女害相思;
送暖偷寒,調弄嫦娥偷漢子。

(王婆一開口就能勝過陸賈與隋何這些古代名嘴。
 勘比美戰國諸侯「六國」與「三齊」的唇槍舌劍。
 王婆能讓孤單的男女迅速成對,只消一席話,就能讓孤男寡女成登對。
 即使是寺廟中的女信徒,也難逃她的撮合之術;
 即使是修行的仙人,也會被她牽引入俗世情網。
 連玉皇殿上侍香的金童及王母宮中傳話的玉女,都會被她拉入凡間男女之情,難以抗拒。
 她只要略施姦計,就可讓佛教人物阿羅漢抱住比丘尼;
 用些伎倆,可讓道教神祇李天王摟住鬼子母。
 她用甜言蜜語誘說,連唐朝最正直的男子封陟也動心;
 她以軟語挑逗,道教中清高仙女麻姑也會動情失守。
 王婆可以在人不知不覺中,使原本端莊的淑女害相思;
 噓寒問暖,甚至連月中嫦娥都會被她挑逗的偷情。)

  王婆子剛開店,西門慶就進來點了兩杯茶水盯著武大家門簾子內看,先被王婆子說笑好久不見,再被王婆子說笑消遣說買燒餅何須登門上戶。
西門慶喝完茶,在門口來回走了七八趟,再入王婆子店內。

王婆道:「大官人僥幸,好幾日不見面了。」
西門慶便笑將起來,去身邊摸出一兩一塊銀子,遞與王婆,說道:
「乾娘,權且收了做茶錢。」
王婆笑道:「何消得許多!」
西門慶道:「多者乾娘只顧收著。」
婆子暗道:
「來了,這刷子當敗。
 且把銀子收了,到明日與老娘做房錢。」
便道:「老身看大官人像有些心事的一般。」
西門慶道:「如何乾娘便猜得著?」
婆子道:
「有甚難猜處!
 自古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
 老身異樣蹺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夠多少。」
西門慶道:
「我這一件心上的事,乾娘若猜得著時,便輸與你五兩銀子。」
王婆笑道:
「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
(絞盡腦汁,猜來猜去),只一智便猜個中節。
 大官人你將耳朵來:
 你這兩日腳步兒勤,趕趁得頻,一定是記掛著間壁那個人。
 我這猜如何?」
西門慶笑將起來道:
「乾娘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
 不瞞乾娘說,不知怎的,吃她那日叉帘子時見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她不下。
 到家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
 不知妳會弄手段麽?」
王婆哈哈笑道:
「老身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
(沒人上門,做個形式)
 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賣了個泡茶,直到如今不發市,只靠些雜趁養口。」
西門慶道:「乾娘,如何叫做雜趁?」
王婆笑道:
「老身自從三十六歲沒了老公,丟下這個小廝,沒得過日子。
 迎頭兒
(起先)跟著人說媒,次後攬人家些衣服賣,又與人家抱腰收小的(助產、坐月子、照顧私生子或暗中安排不能見光的事,閑常也會作牽頭,做馬百六(撮合不正當男女關係的人),也會針灸看病。」

西門慶聽了,笑將起來:
「我並不知乾娘有如此手段!
 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我便送十兩銀子與妳做棺材本。
 妳好叫這雌兒會我一面。」
王婆便呵呵笑道:
「我自說耍
(說著玩的,官人怎便認真起來。
 你也!」
且看下回分解。有詩為證:

西門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戲女娘。
虧殺賣茶王老母,生叫巫女會襄王。

金瓶梅詞話導讀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濠叔 的頭像
濠叔

濠叔隨筆

濠叔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