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八月中秋,涼飆微逗,芙蓉卻是花時候。
誰家姊妹鬥新妝,園林散步頻攜手。
折得花枝,寶瓶隨後,歸來玩賞全憑酒。
三杯酩酊破愁城,醒時愁緒應還又。
八月中秋,涼風輕拂,正是芙蓉花開的時候。
園林女眷,相互競妝,展現攜手遊園的歡樂。
採花歸來,插入瓶中,盡顯以酒助興的雅趣。
酩酊酒醉,愁緒暫歇,醒來愁緒仍在的無奈。
※遇清官,武松保住性命
話說武二被地方保甲拿去縣裡見知縣,不題。
且表西門慶跳下樓窗,扒伏在人家院裡藏了。
聽這家人說武松尋他不著,把人打死被送進官府了;
殺人死罪,他們可以高枕無憂永絕後患了。
西門慶回家也將這好消息告訴潘金蓮,潘金蓮叮嚀他要多使些錢,一定要將武松結果了不能放他出來。
知縣受了賄賂,到次日升廳。
地方押著武松並酒保、唱的一班人,當廳跪下。
縣主翻了臉,便叫:
「武松!你這廝昨日誣告平人,我已再三寬你,如何不遵法度,今又平白打死人?」
武松道:
「小人本與西門慶有仇,尋他廝打,不料撞遇此人。
他隱匿西門慶不說,小人一時怒起,誤將他打死。
只望相公與小人做主,拿西門慶正法,與小人哥哥報這一段冤仇。
小人情願償此人誤傷之罪。」
知縣道:
「這廝胡說,你豈不認得他是縣中皂隸!
今打殺他,定別有緣故,為何又纏到西門慶身上?
不打如何肯招!」
喝令左右加刑。
兩邊內三四個皂隸,把武松拖翻,雨點般打了二十。
打得武二口口聲冤道:
「小人也有與相公效勞用力之處,相公豈不憐憫?
相公休要苦刑小人!」
知縣聽了此言,越發惱了,道:
「你這廝親手打死了人,尚還口強,抵賴那個?」
喝令:「好生與我拶(古代夾指酷刑)起來!」
當下又拶了武松一拶,敲了五十杖子,教取面長枷(長枷是一長一短兩木板,重刑犯戴具)帶了,收在監內。
驗屍單上寫的是:
武松尋問他索討分錢不均,酒醉怒起,一時鬥毆,拳打腳踢,撞跌身死。
左肋、面門、心坎、腎囊,俱有青赤傷痕不等。
縣府製作好文書,將武松解送上級東平府請求發落(上訴機制)。
這東平府尹,姓陳雙名文昭,乃河南人氏,極是個清廉的官,聽的報來,隨即升廳。
但見他:
平生正直,秉性賢明。
幼年向雪案攻書(寒窗苦讀),長大在金鑾對策(金榜題名)。
常懷忠孝之心,每發仁慈之政。
戶口登,錢糧辦,黎民稱頌滿街衢;
詞頌減,盜賊休,父老贊歌喧市井。
正是:
名標青史播千年,聲振黃堂傳萬古。
賢良方正號青天,正直清廉民父母。
這府尹陳文昭升了廳,便教押過這干犯人,就當廳先把清河縣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狀招擬看過,端的上面怎生寫著?
文曰:
東平府清河縣,為人命事呈稱:
犯人武松,年二十八歲,系陽谷縣人氏。
因有膂力,本縣參做都頭。
因公差回還,祭奠亡兄,見嫂潘氏不守孝滿,擅自嫁人。
是日,松在巷口緝聽,不合在獅子街上王鸞酒樓上撞遇李外傳。
因酒醉,索討前借錢三百文,外傳不與;
又不合因而鬥毆,相互不服,揪打踢撞傷重,當時身死。
比有唱婦(歌女)牛氏、包氏見證,致被地方保甲捉獲。
委官前至屍所,拘集仵作(招集驗屍官)、里甲人等,檢驗明白,取供具結,填圖解繳前來,覆審無異。
擬武松合依鬥毆殺人,不問手足、他物、金兩,律絞(一率絞殺)。
酒保王鸞並牛氏、包氏,俱供明無罪。
今合行申到案發落,請允施行。
政和三年八月 日 知縣 李達天、縣丞 樂和安、主簿 華荷祿、典史 夏恭基、司吏 錢勞
府尹看了一遍,將武松叫過面前,問道:
「你如何打死這李外傳?」
那武松只是朝上磕頭告道:
「青天老爺!
小的到案下,得見天日。
容小的說,小的敢說。」
府尹道:「你只顧說來。」
武松於是原原本本將當時情況如實稟報。
府尹道:「你不消多言,我已盡知了。」
因把司吏錢勞(押送武松來的司吏)叫來,痛責二十板(還真倒楣),說道:
「你那知縣也不待做官(不想做官了),何故這等任情賣法(縱情濫法)?」
於是將一干人眾,一一審錄過,用筆將武松供招都改了,因向佐二官說道:
「此人為兄報仇,誤打死這李外傳,也是個有義的烈漢,比故殺平人不同。」
一面打開他長枷,換了一面輕罪枷 枷了,下在牢裡。
一干人等都發回本縣聽候。
一面行文書著落清河縣,添提豪惡西門慶,並嫂潘氏、王婆、小廝鄆哥、仵作何九,一同從公根勘(從新公正詳細調查)明白,奏請施行。
武松在東平府監中,人都知道他是條好漢,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到把酒食與他吃。
早有人將這事報到清河縣,西門慶慌了手腳,陳文昭是知名清官,不敢打點;
於是央求親家楊提督,提督轉央內閣蔡太師;
太師怕傷了李知縣名節,連忙修封密書下與他門生陳文昭,免提訟西門慶、潘氏。
陳文昭接書,又見楊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說得話的官,況且武大已死,屍骨無存,事涉疑似,於是只把武松免死,殺人情事議處。
陳文昭從牢中取出武松來,當堂讀了朝廷明降,開了長枷,免不得脊杖四十,取一具七斤半鐵葉團頭枷釘了,臉上刺了兩行金字,迭配孟州牢城。
其餘發落已完,當堂府尹押行公文,差兩個防送公人,領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
當日武松與兩個公人出離東平府,來到本縣家中,將家活多變賣了,打發那兩個公人路上盤費,央託左鄰姚二郎看管迎兒:
「倘遇朝廷恩典,赦放還家,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街坊鄰舍,上戶人家,見武二是個有義的漢子,不幸遭此,都資助他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的。
武二到下處,問土兵要出行李包裹來,即日離了清河縣上路,迤邐往孟州大道而行。
有詩為證:
府尹推詳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風。
※西門慶宴酒芙蓉亭
且說西門慶打聽他上路去了,一塊石頭方落地,心中如去了痞(腹中腫塊)一般,十分自在。
於是家中吩咐家人來旺、來保、來興兒,收拾打掃後花園芙蓉亭乾凈,鋪設圍屏,掛起錦障,安排酒席齊整,叫了一起樂人,吹彈歌舞。
請大娘子吳月娘、第二李嬌兒、第三孟玉樓、第四孫雪娥、第五潘金蓮,合家歡喜飲酒。
家人媳婦、丫鬟使女兩邊侍奉。
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
器列象州之古玩,簾開合浦之明珠。
水晶盤內,高堆火棗交梨;
碧玉杯中,滿泛瓊漿玉液。
烹龍肝,炮鳳腑,果然下箸了萬錢;
黑熊掌,紫駝蹄,酒後獻來香滿座。
碾破鳳團,白玉甌中分白浪;
斟來瓊液,紫金壺內噴清香。
畢竟壓賽孟嘗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當全家妻妾齊聚芙蓉亭酒宴歡樂時,隔壁鄰居西門慶結拜不久二哥花子虛的夫人,遣兩小童送來花果給娘子們穿戴食用,月娘對鄰家娘子讚譽有加。
西門慶道:
「花二哥娶了這娘子兒,今不上二年光景。
他自說娘子好個性兒。
不然房裡怎生得這兩個好丫頭。」
月娘道:
「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殯時,我在山頭會她一面。
生得五短身材,團面皮,細灣灣兩道眉兒,且是白凈,好個溫克性兒。
年紀還小哩,不上二十四五。」
西門慶道:
「妳不知,她原是大名府 梁中書妾,晚嫁花家子虛,帶一分好錢來。」
月娘道:
「她送盒兒來,咱休差了禮數,到明日也送些禮物回答她。」
看官聽說:
原來花子虛渾家(老婆)姓李,因正月十五所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對魚瓶兒來,就小字喚做瓶姐。
先與大名府 梁中書為妾。
梁中書乃東京蔡太師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後花園中。
這李氏只在外邊書房內住,有養娘伏侍。
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書同夫人在翠雲樓上,李逵殺了全家老小(水滸傳:宋江帶領梁山泊大隊人馬攻打大名府,梁中書愛妾李瓶兒其實是被黑旋風李逵救的),梁中書與夫人各自逃生。
這李氏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與養娘走上東京投親。
那時花太監由御前班直升廣南鎮守,因侄男花子虛沒妻室,就使媒婆說親,娶為正室。
太監到廣南去,也帶她到廣南,住了半年有餘。
不幸花太監有病,告老在家,因是清河縣人,在本縣住了。
如今花太監死了,一分錢多在子虛手裡。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與西門慶都是前日結拜的弟兄。
終日與應伯爵、謝希大一班十數個,每月會在一處,叫些唱的,花攢錦簇玩耍。
眾人又見花子虛乃是內臣家勤兒,手裡使錢撒漫,哄著他在院中請婊子,整三五夜不歸。
正是:
紫陌春光好,紅樓醉管弦。
人生能有幾?不樂是徒然。
※西門慶再納通房丫頭 春梅
西門慶妻妾芙蓉亭飲酒至晚方散。
歸來潘金蓮房中,已有半酣,乘著酒興,要和婦人雲雨。
婦人連忙熏香打鋪,和他解衣上床。
西門慶且不與她雲雨,明知婦人第一好品簫,於是坐在青紗帳內,令婦人馬爬在身邊,雙手輕籠金釧,捧定那話,往口裡吞放。
西門慶垂首玩其出入之妙,鳴咂良久,淫情倍增,因呼春梅進來遞茶。
婦人恐怕丫頭看見,連忙放下帳子來。
西門慶故意說閨房內之事有啥好怕丫頭春梅看見的,隔壁花子虛房裡也有個俏丫頭跟春梅年紀相仿被收用過了,直羨花子虛年紀小小特會用房裡的人。
婦人聽了,瞅了他一眼,說道:
「怪行貨子(壞東西),我不好罵你,你心裡要收這個丫頭,收她便了,如何遠打周折(不直截了當的兜著圈子),指山說磨(拐著彎說話),拿人家來比奴。
奴不是那樣人,她又不是我的丫頭(不是她帶來的丫頭)!
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後邊坐一回,騰個空兒,你自在房中叫她來,收她便了。」
西門慶聽了,歡喜道:
「我的兒,妳會這般解趣,怎教我不愛妳!」
二人說得情投意洽,更覺美愛無加,慢慢的品簫過了,方纔抱頭交股而寢。
正是:
自有內事迎郎意,殷勤快把紫簫吹。
有《西江月》為證:
紗帳香飄蘭麝,娥眉慣把簫吹。
雪瑩玉體透房幃,禁不住魂飛魄碎。
玉腕款籠金釧,兩情如醉如痴。
才郎情動囑奴知,慢慢多咂(吸吮)一會。
到次日,果然婦人往孟玉樓房中坐了。
西門慶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這妮子。
正是:
春點杏桃紅綻蕊,
風欺楊柳綠翻腰。
潘金蓮自此一力抬舉她起來,不令她上鍋抹竈,只叫她在房中鋪床疊被,遞茶水,衣服首飾揀心愛的與她,纏得兩隻腳小小的。
原來春梅比秋菊不同,性聰慧,喜謔浪,善應對,生的有幾分顏色,西門慶甚是寵她。
秋菊為人濁蠢,不諳事體,婦人常常打的是她。
正是:
燕雀池塘語話喧,蜂柔蝶嫩總堪憐。
雖然異數同飛鳥,貴賤高低不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