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傾城傾國莫相疑,巫水巫雲夢亦痴。
(不要懷疑她那傾國傾城的美貌,巫山雲雨在夢中也為之癡迷)
紅粉情多銷駿骨,金蘭誼薄惜蛾眉。
(美色濃情常消磨人的志氣,朋友情誼總不及愛情牢固
溫柔鄉裡精神健,窈窕風前意態奇。
(溫柔鄉中精神就來了,窈窕美女當前總是意態風發)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躕。
(樸實百姓不解春夜寂寥,一夜千金讓人猶豫

※西門慶幫李瓶兒過壽,李瓶兒贈金建房

  西門慶離開窯子院,玳安跟著來到獅子街李瓶兒家,她妻妾都已回去了,李瓶兒在堂中秉燭,倚簾櫳盼望。

見西門慶來,忙移蓮步,款促湘裙,下階迎接,笑道:
「你早來些兒,她三娘、五娘還在這裡,只剛纔起身去了。
 今日她大娘去的早,說你不在家。 那裡去了?」

西門慶說她來看花燈,被朋友拉去窯子院裡,好不容易才脫身來到這裡。

李瓶兒道:
「適間多謝你重禮。
 他娘們又不肯坐,只說家裡沒人,教奴到沒意思的。」
於是重篩美酒,再整佳餚,堂中把花燈都點上,放下暖簾來。
金爐添獸炭,寶篆爇
(焚燒)龍涎。
婦人遞酒與西門慶,磕下頭去說道:
「拙夫已故,舉眼無親。
 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與奴作個主兒,休要嫌奴醜陋,奴情願與官人鋪床疊被,與眾位娘子作個姊妹,奴自己甘心。
 不知官人心下如何?」
說著滿眼淚落。

西門慶趕緊拉她起來說,等她服孝期滿之後自會安排,今天是她生日先歡喜喝酒吃壽麵,也讓玳安向她磕頭拜壽,她也開心吩咐迎春招呼玳安喝酒吃壽麵。

西門慶吩咐:「吃了早些回家去罷。」
李瓶兒道:「到家裡,你娘問,休說你爹在這裡。」
玳安道:
「小的知道,只說爹在裡邊過夜。
 明日早來接爹就是了。」
西門慶點了點頭兒,當下把李瓶兒喜歡的要不的,說道:
「好個乖孩子,眼裡說話。」
又叫迎春拿二錢銀子與他節間買瓜子兒嗑:
「明日你拿個樣兒來,我替你做雙好鞋兒穿。」
那玳安連忙磕頭說:「小的怎敢?」
走到下邊吃了酒飯,帶馬出門。
馮媽媽把大門關上了拴。

  在花子虛過世後,李瓶兒兩個丫環都成了西門慶的通房丫環,閨房中李瓶兒問起原來她家中蓋房子的事。

婦人因指道:
「奴這床後茶葉箱內,還藏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椒。
 你明日都搬出來,替我賣了銀子,湊著你蓋房子使。
 你若不嫌奴醜陋,到家好歹對大娘說,奴情願與娘們做個姊妹,隨問把我做第幾個也罷。
 親親,奴捨不的你。」
說著,眼淚紛紛的落將下來。
西門慶忙把汗巾兒抹拭,說道:
「妳的情意,我已盡知。
 待妳這邊孝服滿,我那邊房子蓋了才好。
 不然娶妳過去,沒有住房。」

李瓶兒說要跟潘金蓮住隔鄰,她跟孟三娘也相處很好,為對月娘覺得難親近。

西門慶說道:
「俺吳家的這個拙荊,她到是好性兒哩。
 不然手下怎生容得這些人?
 明日這邊與那邊一樣,蓋三間樓與妳居住,安兩個角門兒出入。
 妳心下如何?」
婦人道:
「我的哥哥,這等才可奴的意!」
於是兩個顛鸞倒鳳,淫欲無度。
狂到四更時分,方纔就寢。
枕上並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飯時不起來。

  婦人且不梳頭,迎春拿進粥來,只陪著西門慶吃了半盞粥兒,又拿酒來,二人又吃。
原來李瓶兒好馬爬著,教西門慶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來自動。
兩個正在美處,只見玳安兒外邊打門,騎馬來接。

生藥鋪裡來了三四個川廣客人等著要與西門慶簽約,西門慶回家批了合同,打發他們去了就到潘金蓮房中,也說了昨晚在李瓶兒家中過夜。

李瓶兒
「晚夕請我去到那裡,與我遞酒,說空過妳們來了。
 又哭哭啼啼告訴我說,她沒人手,後半截空
(房子後半截沒人住),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娶她。
 問幾時收拾這房子。
 她還有些香燭細貨,也值幾百兩銀子,教我會經紀,替她打發。
 銀子教我收,湊著蓋房子。
 上緊修蓋,她要和妳一處住,與妳做個姊妹,恐怕妳不肯。」
婦人道:
「我也不多著個影兒在這裡,巴不的來總好。
 我這裡也空落落的,得她來與老娘做伴兒。
 自古舡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
(雖多但不礙事,兩不相犯)
 我不肯招她,當初那個怎麼招我來
(我不同意她來,當初人家還同意我來呢)
 攙奴甚麼分兒也怎的(分掉了我甚麼了嗎?)
 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
 你還問聲大姐姐去。」
西門慶道:
「雖故是恁說,她孝服未滿哩。」
說畢,婦人與西門慶脫白綾襖,袖子裡滑浪一聲掉出個物件兒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彈子大,認了半日,竟不知甚麼東西。

但見:
原是番邦出產,逢人薦轉在京。
身軀小內玲瓏。
得人輕借力,輾轉作蟬鳴。
解使佳人心顫,慣能助腎威風。
號稱金面勇先鋒。
戰降功第一,揚名勉子鈴
(古代的一種跳豆)。

 婦人認了半日,問道:
「是甚麼東西兒? 怎和把人半邊胳膊都麻了?」
西門慶笑道:
「這物件妳就不知道了,名喚做勉鈴,南方緬甸國出來的。
 好的也值四五兩銀子。」
婦人道:「此物使到那裡?」
西門慶道:
「先把它放入爐內
(女方下體之內),然後行事,妙不可言。」
婦人道:「你與李瓶兒也幹來?」
西門慶於是把晚間之事,從頭告訴一遍。
說得金蓮淫心頓起,兩個白日裡掩上房門,解衣上床交歡。
正是:

不知子晉緣何事,才學吹簫便作仙。

  西門慶將李瓶兒交付的物件賣了三百八十兩銀子,李瓶兒留下一百八十兩當家用,其餘的交給西門慶去蓋房子;二月初八房子動土,共動用五百兩銀子,由他熟識的賁四做工程主管。

當日賁四、來招督管各作匠人興工。
先拆毀花家那邊舊房,打開牆垣,築起地腳,蓋起捲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處。

※李瓶兒急著過門,吳月娘明識大體

  建房子要一個多月,李瓶兒找西門慶去商議,要先把花子虛靈位燒了,接她家裡去,她住的房子或者賣了,或者由他找人來看著;她可以先跟潘金蓮住在一處,等房子蓋好再搬過去;她要西門慶先回家問過潘金蓮,她等回話。

到次日來家,一五一十對潘金蓮說了。
金蓮道:
「可知好哩!
 奴巴不的騰兩間房與她住。
 你還問聲大姐姐去。
 我落得河水不洗船
(置身事外,毫無牽扯)。」
西門慶一直走到月娘房裡來,月娘正梳頭。
西門慶把李瓶兒要嫁一節,從頭至尾說一遍。
月娘道:
「你不好娶她的。
 她頭一件,孝服不滿;
 第二件,你當初和他男子漢相交;
 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連手,買了他房子,收著他寄放的許多東西。
 常言:機兒不快梭兒快
(自己認為沒甚麼,但會流言四下傳播
 我聞得人說,他家房族中花大是個刁徒潑皮。
 倘一時有些聲口
(傳聞),倒沒的惹蝨子頭上搔(自找麻煩)
 奴說的是好話。
 趙錢孫李,你依不依隨你!」
幾句說的西門慶閉口無言。

西門慶正為難不知該如何回李瓶兒的話,再來找潘金蓮。

金蓮道:
「呸! 有甚難處的事?
 你到那裡只說:
 『我到家對五娘說來,她的樓上堆著許多藥料,妳這傢伙
(妳的行李)去到那裡沒處堆放,亦發再寬待些時,妳這邊房子也七八蓋了,攛掇匠人早些裝修油漆停當,妳這裡孝服也將滿。
 那裡娶妳過去,卻不齊備些。
 強似搬在五娘樓上,葷不葷,素不素,擠在一處甚麼樣子!』管情她也罷了。」

西門慶便如此回了李瓶兒,還特別提說怕花大不滿的事。

婦人道:
「他不敢管我的事。
 休說各衣另飯,當官寫立分單,已倒斷開了,只我先嫁由爹娘,後嫁由自己。
 常言:嫂叔不通問,大伯管不的我暗地裡事。
 我如今見過不的日子,他顧不的我。
 他但若放出個屁來,我教那賊花子坐著死不敢睡著死。
 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

  光陰迅速,西門慶家中已蓋了兩月房屋。
三間玩花樓,裝修將完,只少捲棚還未安磉。
一日,五月蕤賓時節
(端午節),正是:
家家門插艾葉,處處戶掛靈符。

李瓶兒治了一席酒,請過西門慶來,一者解粽,二者商議過門之事。
擇五月十五日,先請僧人念經燒靈,然後西門慶這邊擇娶婦人過門。
西門慶因問李瓶兒道:
「你燒靈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請他不請?」
婦人道:「我每人把個帖子,隨他來不來!」
當下計議已定,單等五月十五日,婦人請了報恩寺十二眾僧人,在家念經除靈。

※西門慶訂佳期,應伯爵追吉慶

  西門慶那日封了三錢銀子人情,與應伯爵做生日。
早晨拿了五兩銀子與玳安,教他買辦置酒,晚夕與李瓶兒除服。
卻教平安、畫童兩個跟馬,約午後時分,往應伯爵家來。
那日在席者謝希大、祝實念、孫天化、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連新上會賁第傳十個朋友,一個不少。
又叫了兩個小優兒彈唱。

到了黃昏時分,玳安拿馬來接西門慶,並悄悄說花二娘要西門慶早些過去;
西門慶也藉機問花家有誰來參加除靈?

玳安道:
「花三往鄉里去了。

 花四家裡害眼,都沒人來。
 只有花大家兩口子來。
 吃了一日齋飯,他漢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臨去,二娘叫到房裡,與了她十兩銀子,兩套衣服。
 還與二娘磕了頭。」
西門慶道:「她沒說什麼?」
玳安道:「她一字沒敢題甚麼,只說到明日二娘過來,她三日要來爹家走走。」
西門慶道:「她真個說此話來?」
玳安道:「小的怎敢說謊。」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
又問:「齋供了畢不曾?」
玳安道:
「和尚老早就去了,靈位也燒了。
 二娘說請爹早些過去。」

沒想這些話都被應伯爵聽到了,

把西門慶拉著說道:
「哥,你可成個人!
 有這等事,就掛口不對兄弟們說聲兒?

(花子虛是他們十個結拜兄弟中排行老二,花子虛無子女,西門慶要娶他老婆佔他錢財,在這些拜把兄弟中總是難以啟齒
 就是花大有些話說,哥只吩咐俺們一聲,等俺們和他說,不怕他不依。
 他若敢道個不字,俺們就與他結下個大疙瘩。
 端的不知哥這親事成了不曾?
 哥一一告訴俺們。
 比來相交朋友做甚麼?
 哥若有使令去處,兄弟情願火裡火去,水裡水去。
 弟兄們這等待你,哥還只瞞著不說。」
謝希大接過說道:
「哥若不說,俺們明日倡揚的裡邊李桂姐、吳銀兒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
西門慶笑道:
「我教眾位得知罷,親事已都停當了。」
謝希大道:
「哥到明日娶嫂子過門,俺們賀哥去。
 哥好歹叫上四個唱的,請俺們吃喜酒。」
西門慶道:
「這個不消說,一定奉請列位兄弟。」

  西門慶辭了大家,直往李瓶兒家來。

到了獅子街,李瓶兒摘去孝髻,換上一身艷服。
堂中燈火熒煌,預備下一桌齊整酒席,上面獨獨安一張交椅,讓西門慶上坐。
丫鬟執壺,李瓶兒滿斟一杯遞上去,磕了四個頭,說道:
「今日靈已燒了,蒙大官人不棄,奴家得奉巾櫛
(盥洗用具指魚水之歡)之歡,以遂于飛(夫婦和合之願。」
行畢禮起來。
西門慶下席來,亦回遞婦人一杯,方纔坐下。
因問:
「今日花大兩口子沒說什麼?」
李瓶兒道:
「奴午齋後,叫他進到房中,就說大官人這邊親事。
 他滿口說好,一句閑話也無。
 只說明日三日裡,教他娘子兒來咱家走走。
 奴與他十兩銀子,兩套衣服,兩口子歡喜的要不的。
 臨出門,謝了又謝。」
西門慶道:
「他既恁說,我容他上門走走也不差甚麼。
 但有一句閑話,我不饒他。」
李瓶兒道:
「他若放辣騷,奴也不放過他。」

兩人繼續飲酒歡事。

西門慶看她醉態顛狂,情眸眷戀,一霎的不禁胡亂。
兩個口吐丁香,臉偎仙杏,李瓶兒把西門慶抱在懷裡叫道:
「我的親哥!
 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
 你又往來不便,休丟我在這裡日夜懸望。」
說畢翻來倒去,攪做一團,真個是:

情濃胸湊緊,款洽臂輕籠;
倦把銀缸照,猶疑是夢中。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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