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十千日日索花奴,白馬驕駝馮子都。
今年新拜執金吾。
侵幙露桃初結子,妒花嬌鳥忽嗛雛。
閨中姊妹半愁娛。

(取自白居易《代書詩》 的部分;描寫武官侍衛馮子都新拜掌管京城治安的「執金吾」官職的場景:
前段:
馮子都宴飲奢糜
,日日花費巨金十千,找來能歌善舞的侍奴,騎著白馬、駱駝,盡顯驕矜的氣派。
因為他今年新官上任擔任「執金吾」的官位。
(指西門慶得官位景象)
後段:
轉入閨房景象,桃樹初結果,鳥兒因花而妒,甚至懷疑幼雛。
各房妻妾所思各不同)
(指李瓶兒產子,潘金蓮忌妒,甚至懷疑嬰兒非西門慶的)

  畫說西門慶跟潘金蓮洗完鴛鴦浴後房中小睡,春梅守外面納鞋底,琴童兒探頭進來要找西門慶,說看墳的張安在外面等著要回話;潘金蓮問要回什麼話?

西門慶道:
「張安前日來說,咱家墳隔壁趙寡婦家莊子兒連地要賣,價銀三百兩。
  我只還他二百五十兩銀子,教張安和他講去。
 裡面一眼井,四個井圈打水。
 若買成這莊子,展開合為一處,裡面蓋三間捲棚,三間廳房,疊山子花園、井亭、射箭廳、打毬場,耍子去處,破使幾兩銀子收拾也罷。」
婦人道:
「也罷,咱買了罷。
 明日你娘每上墳,到那裡好遊玩耍子。」
說畢,西門慶往前邊和張安說話去了。

  金蓮起來,向鏡臺前重勻粉臉,再整雲鬟。
出來院內要打秋菊。

秋菊因為拿了冷酒給西門慶吃,被潘金蓮罰頂著石頭跪在院子裡,這會兒看到了要琴童打她二十大板;李瓶兒正好進來找金蓮替她解了圍,李瓶兒拉著金蓮去看二房李嬌兒用七兩五錢銀子買來的十五歲丫頭夏花兒。

  再說來保和吳主管押送生辰擔去京師孝敬蔡太師,正值天氣炎熱,路上很不好走,一路艱辛到了東京。

到次日,齎台馱箱禮物,逕到天漢橋蔡太師府門前伺候。
來保教吳主管押著禮物,他穿上青衣,逕向守門官吏唱了個喏。
那守門官吏問道:「你是那裡來的?」
來保道:「我是山東清河縣西門員外家人,來與老爺進獻生辰禮物。」
官吏罵道:
「賊少死野囚軍!你那裡便興你東門員外、西門員外?
 俺老爺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論三台八位,不論公子王孫,誰敢在老爺府前這等稱呼?
 趁早靠後!」
(不過就是一條看門的犬,又不是多麼大的官,但他卡的位置厲害,他不放行,你就別想見你最想見的人,這就是縣官不如現管的價值。)

內中有認得來保的,便安撫來保說道:
「此是新參的守門官吏,才不多幾日,他不認得你,休怪。
 你要稟見老爺,等我請出翟大叔來。」
這來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銀子,重一兩,遞與那人。
那人道:
「我到不消。
 你再添一分,與那兩個官吏,休和他一般見識。」
來保連忙拿出三包銀子來,每人一兩,都打發了。
那官吏才有些笑容兒,說道:
「你既是清河縣來的,且略等候,等我領你先見翟管家。
 老爺才從上清寶霄宮進了香回來,書房內睡。」

不一會兒,翟謙過來,來保和吳主管與磕頭見禮,把生辰禮單遞了上去。
翟謙將禮單過了一遍,讓來保和吳主管坐下喝茶,他將禮單送到後面給蔡京。
稍頃,蔡京來到正廳,來保和吳主管趕緊跪下見禮。

翟謙先把壽禮揭帖呈遞與太師觀看,來保、吳主管各抬獻禮物。
但見:
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減靸仙人。
錦繡蟒衣,五彩奪目;南京紵緞,金碧交輝。
湯羊美酒,盡貼封皮;異果時新,高堆盤盒。
如何不喜,便道:
「這禮物決不好受的,你還將回去。」
慌的來保等在下叩頭,說道:
「小的主人西門慶,沒甚孝意,些小微物,進獻老爺賞人。」
太師道:「既是如此,令左右收了。」

這天蔡京心情特好,西門慶準備的禮物也正中了蔡京的心坎,蔡京先是問了問上次鹽商王四峰有沒有放出來,接著便道:

「累次承你主人費心,無物可伸,如何是好?
 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
來保道:「小人的主人一介鄉民,有何官役?」
太師道:
「既無官役,昨日朝廷欽賜了我幾張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東提刑所,做個理刑副千戶,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好不好?」
來保慌的叩頭謝道:
「蒙老爺莫大之恩,小的家主舉家粉首碎身,莫能報答!」

主子得了官位封賞,連同跑腿的奴才來保(山東鄆王府校尉)和吳主管(清河縣驛丞)都安排到了體制內吃上了官俸。
“權錢交易”自古而然,看你是大氣識趣的,給你權,將來會反饋更多的錢,可悲,卻是官場文化!

看官聽說:
那時徽宗,天下失政,姦臣當道,讒佞盈朝,高、楊、童、蔡四個姦黨,
(高俅:市井人物,因善踢球得徽宗賞識,後位至太尉。
 楊戩:權臣,善於逢迎,掌握大權。
 童貫:宦官,掌兵權,屢次出征,卻多敗績。
 蔡京:著名的奸相,長期把持朝政,賣官鬻爵,聚斂財富。)
在朝中賣官鬻獄,賄賂公行,懸秤升官,指方補價。
(官職與司法判決都可以用金錢買賣,賄賂成為公開的常態,官職如同市場上的貨物,用秤來衡量,用手指比劃就能定價)
夤緣鑽刺者,驟升美任;
賢能廉直者,經歲不除。
以致風俗頹敗,贓官污吏遍滿天下。
役煩賦興,民窮盜起,天下騷然。
不因姦臣居台輔,合是中原血染人。

(那些靠逢迎、鑽營、拍馬屁的人,反而能迅速升遷到顯赫的官職;
 真正有才能、廉潔正直的官員,卻長年不得提拔。
 這樣的用人導致社會風氣敗壞,貪官污吏充斥各地。
 因為苛捐雜稅繁重,百姓困苦不堪,走投無路而成為盜賊,天下陷入騷亂。
 若不是因為奸臣把持朝政,中原怎會淪落到血流成河、百姓遭殃的地步)

  當下翟謙把來保、吳主管邀到廂房管待,大盤大碗飽餐了一頓。
翟謙向來保說:
「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處處,未知你爹肯應承否?」
來保道:
「翟爹說那裡話!
 蒙你老人家這等老爺前扶持看顧,不揀甚事,但肯吩咐,無不奉命。」
翟謙道:
「不瞞你說,我答應老爺,每日只賤荊
(老婆)一人。
 我年將四十,常有疾病,身邊通無所出。
 央及你爹,你那貴處有好人才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替我尋一個送來。
 該多少財禮,我一一奉過去。」

翟謙打賞了二人,又安排李中友次日帶二位去吏部、兵部掛號,領了正式授職任官令,好動身返回清河縣。

正是:
富貴必因姦巧得,功名全仗鄧通成。
(富貴都是因為奸巧得來的,功名也都是依仗金錢才成就的)

  再說西門慶這邊,在這酷熱的三伏天氣,他叫上妻妾女眷同去聚景堂大卷棚內,讓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四個家樂丫頭彈唱消暑。

怎見的當日酒席?但見:
盆栽綠草,瓶插紅花。
水晶簾捲蝦鬚,雲母屏開孔雀。
(水晶簾子如蝦鬚般輕柔,雲母屏風上繪有孔雀)
盤堆麟脯,佳人笑捧紫霞觴;
盆浸冰桃,美女高擎碧玉斝。
(盤中堆放珍稀的麟脯,佳人笑捧紫霞色的酒杯,
盆中浸著冰鎮的桃子,美女高高舉起碧玉酒器。)

食烹異品,果獻時新。
弦管謳歌,奏一派聲清韻美;
綺羅珠翠,擺兩行舞女歌兒。
當筵象板撒紅牙,遍體舞裙鋪錦繡。
(宴席上樂聲響起,白色象板敲擊,紅色牙板飛舞;舞者衣裙華麗如錦繡,滿場鋪展,光彩奪目)
消遣壺中閑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
(酒壺中,寄託歲月悠閒自在,仿佛能忘卻時光。
 酒醉後,心境超脫遨遊身外,乾坤都在醉意中。)

  妻妾正飲酒中間,坐間不見了李瓶兒。
月娘向繡春說道:
「妳娘往屋裡做甚麼哩?」
繡春道:「我娘害肚裡疼,歪著哩。」
月娘道:
「還不快對她說去,休要歪著,來這裡聽一回唱罷。」
西門慶便問月娘:「怎的?」
月娘道:
「李大姐忽然害肚裡疼,房裡躺著哩。
 我使小丫頭請她去了。」
因向玉樓道:
「李大姐七八臨月,只怕攪撒
(流產)了。」
潘金蓮道:
「大姐姐,她那裡是這個月?
 約她是八月裡孩子,還早哩!」
西門慶道:
「既是早哩,使丫頭請妳六娘來聽唱。」
不一時,只見李瓶兒來到。

但春梅一曲「人皆畏夏日」還沒聽完,李瓶兒就不支又回房了。
月娘擔心,讓小玉去房中看看。

(小玉)回來報說:
「六娘害肚裡疼,在炕上打滾哩。」
慌了月娘道:
「我說是時候,這六姐還強說早哩。
 還不喚小廝快請老娘
(產婆)去!」
西門慶即令平安兒:
「風跑!快請蔡老娘
(產婆)去!」
於是連酒也吃不成,都來李瓶兒房中問她。

  產婆蔡老娘請到,往李瓶兒身上摸了摸,說是到月子了,吳月娘使喚丫頭趕緊把繃帶、草紙等接生用的各色物件找了來(原本月娘準備著是為自己要用的),全家上下一下子都忙了起來,但潘金蓮卻滿懷妒氣。

  孟玉樓邀潘金蓮也往房裡看看,金蓮不去,口裡還說著閒言閒語,

我和妳恁算:
(李瓶兒)從去年八月來,又不是黃花女兒,當年懷,入門養。
一個婚後老婆,漢子不知見過了多少,也一兩個月才生胎,就認做是咱家孩子?
我說差了?
若是八月裡孩兒,還有咱家些影兒;
若是六月的,踩小板凳兒糊險神道──還差著一帽頭子哩

(就算再怎麼墊高,時間還差一大截呢)
失迷了家鄉,那裡尋犢兒去?
(指李瓶兒死了老公花子虛,小牛犢兒也無處尋親了)

接著又酸酸地說:

「一個是大老婆,一個是小老婆,明日兩個對養,十分養不出來,零碎出來也罷。
 俺每是買了個母雞不下蛋,莫不吃了我不成!」
又道:
「仰著合著,沒的狗咬尿胞虛歡喜?」
玉樓道:「五姐是甚麼話!」
以後見她說話不防頭腦,只低著頭弄裙帶子,並不作聲應答她。
少頃,只見孫雪娥聽見李瓶兒養孩子,從後邊慌慌張張走來觀看,不防黑影裡被台基險些不曾絆了一交。
金蓮看見,叫玉樓:
「妳看獻勤的小婦奴才!
 妳慢慢走,慌怎的?搶命哩!
 黑影子絆倒了,磕了牙也是錢!
 養下孩子來,明日賞你這小婦奴才一個紗帽戴!」
良久,只聽房裡「呱」的一聲養下來了。
蔡老娘道:
「對當家的老爹說,討喜錢,分娩了一位哥兒。」
吳月娘報與西門慶。
西門慶慌忙洗手,天地祖先位下滿爐降香
,告許一百二十分清醮,要祈母子平安,臨盆有慶,坐草(古代分娩俗稱)無虞。
(在天地祖先的神位前焚香祈禱,舉行隆重的齋醮儀式,祈求母子平安,臨產順利,分娩時沒有危險)

這潘金蓮聽見生下孩子來了,合家歡喜,亂成一塊,越發怒氣,逕自去到房裡,自閉門戶,向床上哭去了。
時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念三日也。
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西門慶重賞產婆蔡老娘,整晚喜孜孜的看自己白白淨淨的胖兒子,第二天一大早就安排小廝四處報喜,並定下日子給兒子慶生。
西門慶正要找媒人幫兒子找奶媽
時,薛嫂就領來一個丈夫去參軍,自己丟了孩子剛滿月,奶水還正足的三十歲左右婦人來,西門慶出六兩銀子買下,取名如意兒,當兒子奶媽。

  正熱鬧一日,忽有平安報:
「來保、吳主管在東京回還,見在門首下頭口。」
不一時,二人進來,見了西門慶報喜。
西門慶問:「喜從何來?」
二人悉把到東京見蔡太師進禮一節,從頭至尾說道:
「老爺見了禮物甚喜,說道:『我累次受你主人之禮,無可補報。』
 朝廷欽賞了他幾張空名誥身札付,就與了爹一張,把爹名姓填註在金吾衛
(京城禁衛軍)副千戶(一千兵力的副總管)之職,
 就委差在本處提刑所理刑
(掌管司法、刑獄之職),頂補賀老爺員缺。
 把小的做了鐵鈴衛校尉
(管理數百人,執行軍令),填註鄆王府當差。
 吳主管升做本縣驛丞
(佐理驛站)。」
於是把一樣三張印信札付,並吏、兵二部勘合
(核對憑證),並誥身(正式任官令)都取出來,放在桌上與西門慶觀看。
西門慶看見上面銜著許多印信,朝廷欽依事例,果然他是副千戶之職,不覺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

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後邊與吳月娘眾人觀看,說:
「太師老爺抬舉我,升我做金吾衛副千戶,居五品大夫之職。
 妳頂受五花官誥,做了夫人。
 又把吳主管攜帶做了驛丞,來保做了鄆王府校尉。
 吳神仙相我不少紗帽戴,有平地登雲之喜,今日果然。
 不上半月,兩椿喜事都應驗了。」
又對月娘說:
「李大姐養的這孩子甚是腳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做官哥兒罷。」

  到次日,洗三(新生嬰兒第三天由接生婆舉行洗澡儀式祈福)畢,眾親鄰朋友一概都知西門慶第六個娘子新添了娃兒,未過三日,就有如此美事,官祿臨門,平地做了千戶之職。
誰人不來趨附?
送禮慶賀,人來人去,一日不斷頭。
常言:
時來誰不來?時不來誰來!
正是:

時來頑鐵有光輝,運退真金無顏色。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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