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六街簫鼓正喧闐,初月今朝一線添。
睡去烏衣驚玉剪,鬥來宵燭渾朱簾。
香綃染處紅餘白,翠黛攢來苦味甜。
阿姐當年曾似此,縱他戲汝不須嫌。
繁華街道上的簫鼓喧天,熱鬧非凡;明月初昇,燈火輝映。
玉剪的聲音驚醒了睡夢中的美人,醒來只見燭影搖曳,照映得朱簾朦朧。
香絹絲染的紅中留白,嬌嫩美麗;翠眉微蹙,看似愁苦,卻是甜美。
想當年阿姐也是如此這般,縱然明知他現在只是逢場作戲,卻也無須介懷。
※潘金蓮恃寵而驕,西門慶暴打孫雪娥
話說潘金蓮在家恃寵生驕,顛寒作熱(冷熱不定、喜怒無常),鎮日夜不得個寧靜。
性極多疑,專一聽籬察壁(專門暗中刺探他人隱私)。
那個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煩的。
一天潘金蓮為了一些小事,說了通房丫環春梅,春梅無處出氣,就到廚房敲桌拍凳發洩情緒;
掌管廚房的四房孫雪娥笑他想男人不用在廚房發脾氣,春梅暴怒,直往潘金蓮處挑撥:
「她還說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幫兒哄漢子。」
挑撥與金蓮知道。
金蓮滿肚子不快活。
因送吳月娘出去送殯,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覺,走到亭子上。
正好三姨太孟玉樓也來亭上,兩人一起作了一會兒針線,接著兩人下棋消遣。
忽見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報道:「爹來了。」
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
西門慶恰進門檻,看見二人家常都帶著銀絲鬏髻,露著四鬢,耳邊青寶石墜子,白紗衫兒,銀紅比甲,挑線裙子,雙彎尖趫,紅鴛瘦小,一個個粉妝玉琢,不覺滿面堆笑,戲道:
「好似一對兒粉頭(戲子),也值百十兩銀子!」
潘金蓮說道:
「俺們倒不是粉頭,你家正有粉頭在後邊哩!」
西門慶當天跟月娘去送殯,西門慶自己提早回來,看她們在下棋,就要跟她們一起下棋。
西門慶道:
「等我和妳們下一盤,那個輸了,拿出一兩銀子做東道。」
金蓮道:「俺們沒銀子。」
西門慶道:
「妳沒銀子,拿簪子問我當,也是一般。」
於是擺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盤。
潘金蓮輸了。
西門慶才數子兒,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了。
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著湖山,推掐花兒。
西門慶尋到那裡,說道:
「好小油嘴兒!你輸了棋子,卻躲在這裡。」
那婦人見西門慶來,昵笑不止,說道:
「怪行貨子!孟三兒輸了,你不敢禁她,卻來纏我!」
將手中花撮成瓣兒,灑西門慶一身。
被西門慶走向前,雙關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戲謔做一處。
不防玉樓走到根前,叫道:
「六姐,他大娘來家了。咱後邊去來。」
西門慶家中正房大老婆吳月娘身體不是太好,不太管家事;
二房李嬌兒管錢、管人情來往;
四房孫雪娥是單管各房飲食廚房的廚娘。
次日,也是合當有事。
西門慶許下金蓮,要往廟上替她買珠子穿箍兒戴。
早起來,等著要吃荷花餅、銀絲鮓湯,使春梅往廚下說去。
那春梅只顧不動身。
金蓮道:
「你休使她。
有人說我縱容她,教你收了,俏成一幫兒哄漢子。
百般指豬罵狗,欺負俺娘兒們。
你又使她後邊做甚麼去?」
於是讓秋菊去廚房跟雪娥說。
潘金蓮將餐桌擺好,久久未見秋菊端菜上桌,急的西門慶暴跳,就差春梅去廚房看看是怎麼回事。
春梅有幾分不順,使性子走到廚下。
只見秋菊正在那裡等著哩,便罵道:
「賊奴才,娘要卸妳那腿哩!說妳怎的就不去了(怎地還不回去上餐)。
爹等著吃了餅,要往廟上去。
急的爹在前邊暴跳,叫我採了妳去哩!」
這孫雪娥不聽便罷,聽了心中大怒,罵道:
「怪小淫婦兒!馬回子拜節──來到的就是(回族人拜節無須磕頭,人到就好了,沒有其他要做的)?
鍋兒是鐵打的,也等慢慢兒的來;
預備下熬的粥兒又不吃(熬好的粥不吃),忽剌八新興出來要烙餅做湯。
那個是肚裡蛔蟲!」
春梅不忿她罵,說道:
「沒的扯毴淡(瞎說粗魯的講法)!主子不使了來,那個好來問你要(主人沒說的話,誰會跟妳要)。
有與沒,俺們到前邊只說的一聲兒,有那些聲氣的?」
一隻手擰著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邊來。
雪娥道:
「主子奴才,常遠似這等硬氣(一個奴才還常常那麼兇),有時道著(這都是命)!」
春梅道:
「有時道沒時道,沒的把俺娘兒兩個別變了罷!」
(是不是命,都不要把我娘兒倆來吵鬧賭氣罷!)
於是氣狠狠走來。
婦人見她臉氣得黃黃的,拉著秋菊進門,便問:「怎的來了?」
春梅道:
「你問她。我去時還在廚房裡雌著(孵著),等她(雪娥)慢條斯理兒才和麵兒。
我自不是,說了一句『爹在前邊等著,娘說你怎的就不去了?』倒被那小院兒裡的(雪娥),千奴才、萬奴才罵了我恁一頓。
說爹馬回子拜節──走到的就是(到了就要)!
只像那個調唆(教唆)了爹一般,預備下粥兒不吃,平白心生發起要甚餅和湯。
只顧在廚房裡罵人,不肯做哩。」
西門慶聽了大怒,進廚房把孫雪娥踹了兩腳罵了一頓,才轉身出來又聽到雪娥在嘀咕,再回去把雪娥狠揍一頓。
這時月娥剛起床梳頭,聽到吵鬧聲跟丫頭小玉問清緣由。
月娘道:
「也沒見他,要餅吃連忙做了與他去就罷了,平白又罵他房裡丫頭怎的!」
於是使小玉走到廚房,攛掇雪娥和家人媳婦忙造湯水,打發西門慶吃了,往廟上去,不題。
這雪娥氣憤不過,正走到月娘房裡告訴此事。
不妨金蓮驀然走來,立於窗下潛聽(偷聽)。
見雪娥在房裡對月娘、李嬌兒說她(金蓮)怎的霸攔漢子,背地無所不為:
「娘,妳還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
背地幹的那繭兒,人幹不出,她幹出來(很髒的話語,都作的起繭了)。
當初在家,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跟了來。
如今把俺們也吃她活埋了。
弄的漢子(西門慶)烏眼雞一般,見了俺們便不待見。」
月娘道:
「也沒見妳,她前邊使了丫頭要餅,妳好好打發與她去便了。
平白又罵她怎的?」
潘金蓮進了房,跟雪娥大吵一架,幾乎要打了起來,被月娘制止,各拉回房。
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卸了濃妝,洗了脂粉,烏雲散亂,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
黃昏時分,西門慶從廟裡回來看到潘金蓮直問發生甚麼事,潘金蓮哭訴著要休書,說遭人欺負,還再三強調她被說之前謀害親夫,她甚至連正直的月娘也扯進來,說月娘的丫環春梅調給她用,也害她被罵。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時,三屍神暴跳,五臟氣衝天。
一陣風走到後邊,採過雪娥頭髮來,儘力拿短棍打了幾下。
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說道:
「沒得大家省些事兒罷了!
好叫妳主子惹氣!」
西門慶便道:
「好賊歪剌骨(下賤的女人),我親自聽見妳在廚房裡罵,妳還攪纏別人(賴著別人)。
我不把妳下截打下來也不算。」
看官聽說:
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如果不立刻處置孫雪娥,搞不好潘金蓮從前做過的壞事都會鬧出來了)
正是:
自古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感恩是善的回響,積恨則是痛的延續,自古來兩者並存,歷久不衰永難磨滅)
當下西門慶打了雪娥,走到前邊,窩盤(陪伴撫慰)住了金蓮,袖中取出廟上買的四兩珠子,遞與她。
婦人見漢子與她做主,出了氣,如何不喜。
由是要一奉十,寵愛愈深。
※西門慶再看上二房李嬌兒姪女 李桂姐
輪到隔壁花子虛擺酒會茶,西門慶晚到,眾兄弟都不敢先入座。
少頃,西門慶來到,然後敘禮讓坐,東家安西門慶居首席。
兩個妓女,琵琶箏琴在席前彈唱。
端的說不盡梨園嬌艷,色藝雙全。
但見:
羅衣疊雪,寶髻堆雲。
櫻桃口,杏臉桃腮;
楊柳腰,蘭心蕙性。
歌喉宛轉,聲如枝上流鶯;
舞態蹁躚,影似花間鳳轉。
腔依古調,音出天然。
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遮楚館。
高低緊慢按宮商,輕重疾徐依格調。
箏排雁柱聲聲慢,板拍紅牙字字新。
少頃,酒過三巡,歌吟兩套,兩個唱的放下樂器,向前花枝搖颭般來磕頭。
西門慶呼玳安書袋內取兩封賞賜,每人二錢,拜謝了下去。
因問東家花子虛道:
「這位姐兒上姓?端的會唱。」
未等花子虛答話,應伯爵就插口說彈箏的是花子虛的姘頭,勾欄(表演劇場)後巷吳銀兒;彈琵琶的就是西門慶二房李嬌兒(原本也是戲子)的姪女,李三媽的女兒、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
這桂姐殷勤勸酒,情話盤桓。
西門慶因問:
「你三媽與姐姐桂卿,在家做甚麼?
怎的不來我家看看你姑娘(姑媽)?」
桂姐道:
「俺媽從去歲不好了一場,至今腿腳半邊通動不的,只扶著人走。
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個客人包了半年,常接到店裡住,兩三日不放來家。
家中好不無人,只靠著我逐日出來供唱,好不辛苦!
時常也想著要往宅裡看看姑娘,白不得個閑。
爹許久怎的也不在裡邊走走?
幾時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媽也好。」
西門慶見她一團和氣,說話兒乖覺伶變,就有幾分留戀之意,說道:
「我今日約兩位好朋友送妳家去。
妳意下如何?」
桂姐道:
「爹休哄我。
你肯貴人腳兒踏俺賤地?」
西門慶道:「我不哄你。」
少頃,遞畢酒,約掌燈人散時分,西門慶約下應伯爵、謝希大,也不到家,騾馬同送桂姐,逕進勾欄(表演劇場)往李家去。
正是:
陷人坑,土窖般暗開掘;
迷魂洞,囚牢般巧砌疊;
檢屍場,屠鋪般明排列。
整一味死溫存活打劫。
(一個危險的陷阱,像土窖般幽暗;
一個迷幻的牢籠,令人無法自拔。
一個死亡屠宰場,讓人不寒而慄。
看似一整個的溫柔鄉,實是活生生的打劫場)
招牌兒大字書者:
買俏金,哥哥休扯;
纏頭錦,婆婆自接;
賣花錢,姐姐不賒。
(招牌上大字寫著:
要買美貌,那就不要討價還價。
付渡夜資,自然有婆子會來收。
談賣身錢,小姐姐不容許賒欠)
西門慶等送桂姐轎子到門首,李桂卿迎門接入堂中。
見畢禮數,請老媽出來拜見。
不一時,虔婆扶拐而出,半邊胳膊都動彈不得,見了西門慶,道了萬福。
說道:
「天麽,天麽!姐夫貴人,那陣風兒颳得你到這裡?」
西門慶笑道:
「一向窮冗(窮忙),沒曾來得,老媽休怪。」
虔婆又向應、謝二人說道:
「二位怎的也不來走走?」
伯爵道:
「便是白不得閑,今日在花家會茶,遇見桂姐,因此同西門爹送回來。
快看酒來,俺們樂飲三杯。」
虔婆讓三位上首坐了。
一面點茶,一面打抹春台,收拾酒菜。
少頃,掌上燈燭,酒餚羅列。
桂姐從新房中打扮出來,旁邊陪坐,免不得姐妹兩個金樽滿泛(到滿酒杯),玉阮同調(弦調同調),歌唱遞酒。
正是: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
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幙圍香風。
(琉璃酒盅,琥珀色濃,酒槽內滴出色如珍珠紅般的美酒。
烹龍炮鳳,油脂若淚,羅幃繡幙,華麗高貴,香風四溢。)
吹龍笛,擊鼉鼓。
皓齒歌,細腰舞。
(樂聲響起,龍笛聲嘶,鼉鼓交織。
美人歌舞,皓齒如玉,腰肢纖柔。)
況是青春莫虛度,銀缸掩映嬌娥語,不到劉伶墳上去。
(青春莫任虛度,銀缸燭影搖曳,掩映美人低語;
今宵歡飲,不能如竹林七賢 嗜酒劉伶醉死去)
當下姊妹兩個唱了一套,席上觥籌交錯飲酒。
西門慶向桂卿道:
「今日二位在此,久聞桂姐善舞能歌南曲,何不請歌一詞,奉勸二位一杯兒酒!」
應伯爵道:
「我又不當起動,借大官人餘光,洗耳願聽佳音。」
那桂姐坐著只是笑,半晌不動身。
原來西門慶有心要梳籠(妓女初次接客伴宿)桂姐,故先索落(要求)她唱。
那院中婆娘見識精明,早已看破了八九分。
桂卿在旁,就先開口說道:
「我家桂姐從小兒養得嬌,自來生得靦腆,不肯對人胡亂便唱。」
於是西門慶便叫玳安書袋內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放在桌上,說道:
「這些不當甚麼,權與桂姐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幾套織金衣服。」
桂姐連忙起身謝了。
先令丫鬟收去,方纔下席來唱。
這桂姐雖年紀不多,卻色藝過人,當下不慌不忙,輕扶羅袖,擺動湘裙,袖口邊搭剌著一方銀紅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兒,歌唱道:
【駐雲飛】
舉止從容,壓盡勾欄占上風。
行動香風送,頻使人欽重。
嗏!玉杵污泥中,豈凡庸?
一曲宮商,滿座皆驚動。
勝似襄王一夢中,勝似襄王一夢中。
唱畢,把個西門慶喜歡的沒入腳處。
吩咐玳安回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桂姐的姐姐)房裡歇了一宿。
次日,使小廝往家去拿五十兩銀子,緞鋪內討四件衣裳,要梳籠桂姐(買桂姐的初夜)。
那李嬌兒聽見要梳籠她的侄女兒,如何不喜?
連忙拿了一錠大元寶付與玳安,拿到院中(送去勾攔劇院給她姪女)打頭面(裝飾頭上飾品),做衣服,定桌席,吹彈歌舞,花攢錦簇,飲三日喜酒。
應伯爵、謝希大又約會了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每人出五分分子,都來賀他。
鋪的蓋的都是西門慶出(應該是將整個場地包下來了)。
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不在話下。
舞裙歌板逐時新,散盡黃金只此身。
寄語富兒休暴殄,儉如良藥可醫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