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為感謝張君瑞退兵之功,安排宴席,命紅娘邀請張生赴宴;張生認為是婚事安排,心中喜不自勝。
張生來到夫人處,
夫人云:
前日若非先生,焉得有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也。
聊備小酌,非為報禮,勿嫌輕意。
張生云: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此賊之敗,皆夫人之福。
萬一杜將軍不至,我輩皆無免死之術。
此皆往事,不必掛齒。
張生坐定,夫人讓紅娘喚鶯鶯小姐出來,鶯鶯原本身體不適,但聽說是見張生,仍抱病盛裝出席。
一連串的唱詞,流露對張生的深情與期待。
【雙調】【五供養】
若不是張解元識人多,別一個怎退干戈。
排著酒果,列著笙歌。
篆煙微,花香細,散滿東風簾幕。
救了咱全家禍,殷勤呵正禮,欽敬呵當合。
(要不是張生人面廣,換作別人如何能化解干戈。
桌上排著水果酒菜,吹奏著笙歌。
點著薰香,淡淡花的香氣,散佈在春風簾幃之間。
救了我們一家人,殷勤禮謝本是合宜。)
【新水令】
恰才向碧紗窗下畫了雙蛾,拂拭了羅衣上粉香浮涴,只將指尖兒輕輕的貼了鈿窩。
若不是驚覺人呵,猶壓著繡衾臥。
(才剛在紗窗前描畫了雙眉,抖落衣服上被沾染的脂粉,再用指尖輕輕地貼上花鈿裝飾。
若不是張生驚覺我,我現在還臥病在床呢。)
紅娘只是覺得兩人要結親,只備小酌似乎太寒酸了:
紅娘云:
敢著小姐和張生結親呵,怎生不做大筵席,會親戚朋友,安排小酌為何?
鶯鶯云:
紅娘,你不知夫人意。
【攪箏琶】
她怕我是賠錢貨,兩當一便成合。
據著他舉將除賊,也消得家緣過活。
費了甚一股那,便待要結絲蘿;
休波,省人情的奶奶忒慮過,恐怕張羅。
(母親怕我是賠錢貨,就這麼依承諾就把我嫁出去了。
就看他這除賊的能耐,以後成家過日子是不成問題的。
讓他費了這麼大的事,現在就等著要結親了;
妳就不要再多說了,我母親一定仔細思慮過,所以怕對外張羅。)
張生撞見進來的鶯鶯,鶯鶯唱道:
【慶宣和】
門兒外,簾兒前,將小腳挪。
我恰待目轉秋波,誰想那識空便的靈心兒早破。
唬得我倒躲,倒躲。
(我在門外正待掀簾進入。
還在想暗送秋波,那機靈的張生似乎也看破了我心意,撞了出來。
嚇得我趕緊倒退躲他。)
夫人云:
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
張生心想:
呀,聲息不好了也!
鶯鶯云:
呀,俺娘變了卦也!
紅娘云:
這相思又索害也。
鶯鶯崩潰獨白:
【雁兒落】
荊棘剌怎動挪!
死沒騰無回豁!
措支剌不對答!
軟兀剌難存坐!
(荊棘刺身的環境中,動彈不德!
這一句話讓整個情況成為了死局,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大家一聽到這話,一下子都變得無語了!
我一下子變得癱軟,連坐都坐不住了。)
【得勝令】
誰承望這即即世世老婆婆,著鶯鶯做妹妹拜哥哥。
白茫茫溢起藍橋水(裴航遇雲英典故,意相識之地),不鄧鄧點著襖廟火(波斯拜火教)。
碧澄澄清波,撲剌剌將比目魚分破;
急攘攘因何,疙瘩地把雙眉鎖納合。
(怎麼會想到這嘮嘮叨叨反反覆覆的老婆婆,突然要我鶯鶯拜哥哥。
藍橋之約前途白茫茫一片,就如拜火教之火變得閃爍不明。
純潔無瑕的感情,就如碧水清波硬生生地將比目魚分開;
焦急焦慮所為何事,讓我愁眉深鎖。)
老夫人讓紅娘溫酒讓鶯鶯敬酒哥哥,鶯鶯唱道:
【甜水令】
我這裡粉頸低垂,蛾眉頻蹙,芳心無那,俺可甚「相見話偏多(借元.商衟〈風入松〉句」)?
星眼朦朧,檀口嗟咨,攧窨不過,這席面兒暢好是烏合。
(我粉頸低垂,眉頭緊鎖,芳心無奈,這豈是「都只為風風韻韻,相見話偏多,孤眠睡不穩」所形容的風韻之事?
我眼神迷離、櫻唇輕歎,頓足忍氣心緒難平,這場面好像是臨時倉促湊合起來的。)
張生拒喝這杯酒說自己沒有酒量。
【折桂令】
他其實咽不下玉液金波。
誰承望月底西廂,變做了夢裡南柯。
淚眼偷淹,酩子裡(暗中)搵濕香羅。
他那裡恨倦開軟癱做一垛;
我這裡手難抬稱不起肩窩。
病染沈疴,斷然難活。
則被你送了人呵,當甚么嘍囉。
(他所以咽不下這杯酒,實則是咽不下這段情。
曾經的月下西廂定情,忽然成了南柯一夢。
暗中滴落的眼淚,早已沾濕了香巾。
看他滿臉恨倦攤作一團;我肩頭重擔壓得手臂都抬不起來。
原本就在生病的身體更加嚴重,怕都活不下去了。
我好像是隨人使喚的嘍囉,任人送來送去。)
【月上海棠】
一杯悶酒罇前過,低首無言自摧挫。
不甚醉顏酡,卻早嫌玻璃盞大。
從因我,酒上心來較可。
(看著眼前這杯悶酒,我低頭無語心中悲催挫折。
我滿臉通紅,並不是因為酒醉,心煩意亂連酒杯都嫌太大。
都因我心繫太深,酒上心來才更加猛烈。)
【麼篇】
而今煩惱猶閒可,久後思量怎奈何?
有意訴衷腸,爭奈母親側坐;
成拋躲(出自宋 柳永《定風波》),咫尺間發如間闊。
(眼前煩惱忍忍就過了,但以後無窮盡的的思量又要怎麼辦?
想跟張生訴說自己的心意,無奈母親坐在旁邊又無法開口;
我好像被拋開遠遠的,我們近在咫尺,但又感覺如此的遙不可及。)
老夫人讓紅娘帶鶯鶯小姐回房去。
【喬牌兒】
老夫人轉關兒沒定奪,啞謎兒怎猜破;
黑閣落甜話兒將人和,請將來著人不快活。
(老夫人的猶豫不定讓問題懸而未決,像打啞謎似的讓人猜不透;
就好像在黑暗無光的房子裡撂一些甜言蜜語讓人開心,之後的安排又讓人不快活。)
【江水兒】
佳人自來多命薄,秀才每從來懦。
悶殺沒頭鵝,撇下陪錢貨;
不爭你不成親呵,下場頭那答兒發付我!
(自古佳人命運多舛、才子大都懦弱。
把那呆頭鵝似的張生悶殺,將我這賠錢貨拋下;
張生你要知道,不爭你是不會成親的,不要到最後還將責任推給我。)
【殿前歡】
恰才個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馬(取自白居易《琵琶行》)淚痕多。
若不是一封 書將半萬賊兵破,俺一家怎得存活。
他不想結姻緣想甚麼?到如今難著莫。
老夫人謊到天來大;當日成也是您個母親,今日敗也是您個蕭何。
(大家才開心得笑呵呵,但身世起落都落得個眼淚多。
當初若不是張生的一封書信解五千賊人之危,我們一家現在不會存活。
他當初不是想這姻緣嗎?到現在摸不著頭緒了。
老夫人說個天大的謊言;當天能成也是因為母親妳的承諾,但今天反悔也是妳。)
【離亭宴帶歇指煞】
從今後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淺淡櫻桃顆,這相思何時是可?
昏鄧鄧黑海來深,白茫茫陸地來厚,碧悠悠青天來闊;
太行山般高仰望,東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麼。
俺娘呵,將顫巍巍雙頭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縷帶割,長攙攙連理瓊枝挫。
白頭娘不負荷,青春女成擔閣,將俺那錦片也似前程蹬脫。
俺娘把甜句兒落空了他,虛名兒誤賺了我。
(玉容寂寞梨花淚,胭脂淺淡櫻桃紅,相思難了。
海深地厚青天闊,太行仰止東海竭。毒害愈大。
雙頭花蕊同心帶,愛恨無期連理挫。期盼成空。
白頭老母不承擔,青春閨女冀望空。虛名空幻。)
張生告退前進一言:
夫人跟前,欲一言以盡意,未知可否?
前者賊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賊者,以鶯鶯妻之。
小生挺身而出,作書與杜將軍,庶幾得免夫人之禍。
今日命小生赴宴,將謂有喜慶之期;不知夫人何見,以兄妹之禮相待?
小生非圖哺啜(吃喝)而來,此事果若不諧,小生即當告退(萌生去意)。
夫人云:
先生縱有活我之恩,奈小姐先相國在日,曾許下老身侄兒鄭恆。
即日有書赴京喚去了,未見來。
如若此子至,其事將如之何?
莫若以金帛相酬,先生揀豪門貴宅之女,別為之求,先生台意若何?
張生云:
既然夫人不與,小生何慕金帛之色?
卻不道“書中有女顏如玉”?
則今日便索告辭。
夫人云:
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也。
紅娘扶哥哥去書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別有話說。
張生唸:
有分只熬蕭寺夜,無緣難遇洞房春。
小生為小姐,晝夜忘餐廢寢,魂勞夢斷,常忽忽如有所失。
自寺中一見,隔牆酬和,迎風待月,受無限之苦楚。
甫能得成就婚姻,夫人變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窮,此事幾時是了!
小娘子怎生可憐小生,將此意申與小姐,知小生之心。
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間之帶,尋個自盡。
可憐刺股懸樑志,險作離鄉背井魂。
紅娘云:
街上好賤柴,燒你個傻角。
(街上有很便宜的柴火,你若自盡我就去買來燒你這個傻逼)
你休慌,妾當與君謀之。
張生云:
計將安在?
小生當築壇拜將。
紅娘云:
妾見先生有囊琴一張,必善於此。
俺小姐深慕於琴。
今夕妾與小姐同至花園內燒夜香,但聽咳嗽為令,先生動操(開始操琴);
看小姐聽得時說甚麼言語,卻將先生之言達知。
若有話說,明日妾來回報,這早晚怕夫人尋我,回去也。
※西廂記導讀 01、西廂記故事源起及連帶影響
※西廂記導讀 02、第一本·楔子
※西廂記導讀 03、第一本·第一折
※西廂記導讀 04、第一本·第二折
※西廂記導讀 05、第一本·第三折
※西廂記導讀 06、第一本·第四折
※西廂記導讀 07、《西廂記·第二本:崔鶯鶯夜聽琴雜劇》楔子
※西廂記導讀 08、第二本·第一折
※西廂記導讀 09、第二本·第二折
※西廂記導讀 10、第二本·第三折
